江山为聘(GL百合)——懒云窝居士

分类:2026

更新:2026-08-13 08:45:49

  “我不后悔。”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是大夫,大夫眼中只有病人,不分男女。”
  陆照望着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一丝犹豫和挣扎,还有一丝青禾读不懂的期待。然后她垂下眼睫,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好。记住你说的话。”
  她抬起右手,去解左臂的护甲搭扣,动作极慢,护甲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外袍褪下,中衣的系带被单手解开,衣襟滑落肩头。
  苏青禾的目光凝住了。
  中衣之下,是一层紧紧缠绕的白色棉布,从胸口一直裹至肋下。那层裹布已被血污与汗水浸得半透,隐约勾勒出底下的轮廓,并非男子宽阔平坦的胸膛,而是微微起伏的、柔软的弧度。
  陆照没有看她,手停在裹布边缘,抬手,一圈一圈,解开了那层裹了许多年的束缚,布条落地,悄无声息。
  晨光自帐顶缝隙漏下,落在陆照身上,肩胛骨线条分明,锁骨下方肌肤被裹布勒出浅浅红痕,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苍白如瓷。那道三寸来长的伤口横亘在左臂上端,红肿发烫,脓血渗出,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苏青禾僵立原地,手中的纱布滑落在榻上。
  脑中一片空白,如被惊雷劈中之后刹那的失聪失明,所有思绪炸成碎片,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眼看见了那个微微起伏的轮廓,看见了那道勒痕,但心却拒绝去理会这一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伤口上。红肿的,发烫的,脓血模糊的伤口,横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弯下了腰,捡起榻上的纱布,以清水冲洗伤口边缘,以干净纱布蘸了药液轻轻擦拭脓苔。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手指稳稳当当,那是常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不需要经过思考。清创完毕,撒上金疮药,覆上干净纱布,以绷带一圈一圈缠好。待到最后一圈绷带系紧,她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
  帐中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方才被医者本能死死压住的那一幕,又缓缓浮了上来,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从指尖到肩头,从膝头到脊背。
  表哥不是表哥,是表姐!她方才触碰的那具身体,那层裹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条,那道被勒出的红痕,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她喊了十几年“表哥”的人,是个女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像是心里那根撑了许多年的柱子,忽然之间被抽走了,整个房子摇摇欲坠,而她站在满地瓦砾中间,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陆照睁开了眼,望着她,声音很低,却字字分明。那声音里有她惯常的沉稳,也有只有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一丝不安。
  “如今你知道了,你可怨我?”
  苏青禾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怨?她凭什么怨,这个人在崖边舍命救了她,她有什么资格怨。不怨?可这句“不怨”一旦说出口,又意味着什么,是原谅了她十几年的欺瞒,还是接受了她的真实身份?她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理不清楚,又怎么敢轻易回答。她只是摇头,慌乱地摇头,然后转身掀帘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陆照望着被她掀开又落下的帐帘,没有起身去追。她只是靠在榻上阖了眼睛,听着帐外脚步声愈远,终至消失在营地的嘈杂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将真相摊开,将选择权交到青禾手中。她以为自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方才望见青禾转身跑出去的那一瞬,心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一夜,两个人都不曾阖眼。
  苏青禾坐在自己帐中的床沿上,抱膝埋首。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帐壁上跳动的烛影。脑子里太乱了,什么都想不了,只能让那些念头自己转。那些她以为早就习惯了的东西,表哥不爱说话,表哥不爱让人碰,表哥的眼神永远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每一件都变了味道。她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去,可它们像飞蛾一样扑棱棱地撞进来,赶都赶不走。
  从前她每一次忐忑地揣测表哥的心意,都会在心里偷偷描摹一个答案,表哥是喜欢她的,只是不善言辞,只是在等功成名就。那些少女隐秘的甜蜜心事,如今被连根拔起,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放在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做的一个梦。
  她只知道心很乱,乱得理不出头绪。不想去想,可又没法不想。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着这漫漫长夜自己熬过去。
  次日清晨,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晨光涌入,苏青禾端着药碗和干净纱布站在门口,逆光中辨不清神情。双目微红,眼底有淡淡青色,显是一夜未眠。
  “该换药了。”声音哑哑的,语气却平平稳稳。
  陆照望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解开衣襟,露出左臂缠着的绷带。苏青禾走近,放下药碗,低头拆开绷带。她的手指稳稳当当,动作依旧轻柔。帐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纱布摩擦的细碎声响。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看陆照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一抬头,看见那张脸,心里那片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乱,又会翻涌上来。她还没有想清楚,还没有理出头绪,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身份来面对这个人。所以她不抬头,不看,不想,就这样低头做事,只当自己是个大夫,只当面前的人是她的病人,只当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伤口比昨日好了些,红肿消退不少。苏青禾换了药,缠上干净纱布,系好结,然后端起药碗放在案上。
  “药趁热喝。”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陆照垂首望着那碗汤药,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苦中回甘,温度恰好。她搁下碗,提起朱砂笔继续标注舆图。笔尖落在纸上时,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往下画。不急。她对自己说,让她慢慢想,她等得起。
  而帐外,苏青禾走出几步后停住了,靠在营帐阴影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方才她始终没有抬头,可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和从前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不打算去深究。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朝医营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和往常一样,至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第8章 平匪立功晋升将军 宫宴赐婚暗潮涌动
  东南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建康,陆少麟的名字一夜之间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五千精兵破万余悍匪,十二日荡平苍梧山,生擒匪首周啸天。这样的战功,便是放在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也担得起“用兵如神”四个字。
  靖文帝在早朝上当殿晋封陆少麟为昭勇将军,赏金百两,另赐府邸一座。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贺喜声不绝于耳。陆照一一应对,礼数周全,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直到走出宫门,上了自家马车,她才慢慢松了肩膀,将一直端着的姿态放下来。
  三日后,长乐公主在御花园临水阁设宴,为陆照接风洗尘。帖子送到苏府时,苏青禾正坐在药庐里碾药。她把帖子拿在手里翻了翻,搁在案上,继续碾药,碾得比平时用力,药粉溅了一案。小红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多问。
  那一日,临水阁满园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碧波荡漾的曲水池中。苏青禾随母亲周氏赴宴,站在一群珠围翠绕的官家小姐中间,像一株安静的白芷。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也从来不是自己。
  公主今日着了件胭脂色宫装,梳着双鬟髻,鬓边簪了朵时令芍药。她今年不过十五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面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站在阁前迎客时,气度已与年龄不大相称,与宗室长辈寒暄时不卑不亢,与武将说话时落落大方,既不失公主的尊贵,又不显得高高在上。苏青禾看在眼里,心想,到底是天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这份从容是自己学不来的。
  陆照上前行礼时,公主还了半礼,声音清朗:“将军不必多礼。此番东南平匪,将军以五千兵力十二日荡平苍梧山,本宫虽是闺阁中人,也仰慕得很。”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光,不是客套的恭维,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苏青禾端起茶盏,指尖在盏壁上轻轻摩挲。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换过一轮后气氛渐渐松快。公主问了陆照许多战场上的事,但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她问的是战术。她问陆照为何选择夜袭而非强攻,问鹰嘴崖的地形如何影响了排兵布阵,问她去北疆该如何应对北戎骑兵的游击战术。陆照一一作答,说到后来,语气从恭谨渐渐变成了认真。公主听得很专注,偶尔插一句,竟能接上陆照的话头,她知道北戎骑兵的优势是机动,知道游击战术的核心是骚扰补给线,甚至对蓟州周边的地形也有几分了解。
  陆照难得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公主倒也不谦虚,只是笑着说:“本宫在宫中无事,便翻了些兵书和舆图。纸上谈兵罢了,将军莫要笑话。”
  苏青禾端着茶盏,茶没喝几口,指尖却把盏壁攥得发烫。公主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天真少女,公主不需要被保护,公主可以和她并肩而立。
  她垂下眼,把茶盏放回案上。不该再这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都已经知道她是女子了,你都知道她不可能娶公主,你还在这里难受什么?理智上什么都知道,心却偏偏不肯听话。她又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然后陆照看了过来。
  隔着几张案几和满座的宾客,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很轻,很短,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这个角落。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一种安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确认。
  苏青禾的手指一颤,杯中的酒液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案上。她慌忙放下酒杯,拿帕子去擦,低头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她不知道陆照为什么要看她,公主正在跟她说话,她应该看着公主才对。她不应该往这边看。她这样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绪又全乱了。
  宴至半酣,靖文帝乘着酒兴忽然开口。他说陆少麟年少有为,长乐公主秀外慧中,二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赐婚旨意今日便下,待公主年满十八再行大礼。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公主垂下眼睫,面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落落大方地谢了恩。陆照跪在殿中叩首谢恩,礼数周全,神色如常。
  苏青禾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半杯残酒泼在案上,沿着桌沿滴落,浸湿了她的裙摆。她慌忙放下酒杯,拿帕子去擦,却越擦越乱。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的膝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周氏侧身过来低声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手滑了。她的声音很平,甚至还记得对母亲笑了笑。侍女过来收拾桌案,她往旁边让了让,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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