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GL百合)——懒云窝居士

分类:2026

更新:2026-08-13 08:45:49

  当夜,苏青禾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了一柄防身短刀。她没带丫鬟,只背了一只药箱和一个小包袱,牵出那匹小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
  她留了一封信在砚台下。信上写得很乖,女儿随军采药,不日即归,父亲勿念。苏定方展开那封信时,一眼就看穿了女儿所有没有写出来的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走到鸽舍前绑在信鸽腿上。信鸽扑棱棱飞上夜空,朝东南方向振翅而去。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青禾已往,护她周全。
  不日陆照收到了飞鸽传书。她展开字条,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把纸条塞进袖中,面色如常地吩咐副将暂领行军,自己带了一队亲兵调转马头,沿来路往回搜寻。她知道青禾会走哪条路,官道旁有一条小路,沿河而上,比大军少绕两座山,是去苍梧山最近的路。
  当天傍晚,她在一片河滩边找到了那个身影。小红马拴在柳树上,苏青禾正蹲在河边往水囊里灌水。一身深色骑装沾满尘土,发髻被风吹得松了半边。她灌满水囊站起身,回头时猛地看见陆照策马立在身后不远处,银甲映着夕阳,面色看不出喜怒。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陆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平,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尘土,松了的发髻,靴面上干涸的泥点,还有腰间那柄防身短刀。她看了片刻,原本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松了几分。
  “你倒是敢。一个人骑了两天马,也不怕碰上劫匪。”
  苏青禾低头不语。
  陆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跟紧我。不许乱跑。”
  苏青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陆照翻身上马,侧身朝她伸出手。苏青禾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上马背,双手环住表哥的腰。甲片冰凉,衣料底下传来源源不断的体温,她把脸轻轻贴在表哥的肩胛骨之间,闻到淡淡的松烟墨和铁锈混合的气息,把这两个日夜悬在嗓子眼的心稳稳当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大军汇合时,苏青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议论。她本就是军营里的熟面孔,医营的老军医都认识她,几个百夫长更是看着她长大的。赵平大大咧咧地替她圆场:“苏姑娘来随军坐诊,人家医术比太医院还强,来了是咱们的福气。”苏青禾就这样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军中,住在中军帐旁的小帐里,白天在医营帮忙,夜里便安静地待在中军帐中。陆照在舆图前标注行军路线,她就在旁边碾药,陆照召集将领议事,她就退到帐角整理纱布。有时候陆照忙到深夜,一抬头发现她已经趴在药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碾完的甘草,便搁下朱砂笔,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大氅重新披回她肩上。两个人在同一盏油灯下,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却有一种安稳的暖意。
  行军第七日,大军抵达苍梧山脚下。陆照连日勘察地形、布置伏击点,连铠甲都没卸过。苏青禾端着一罐安神汤药走进中军帐时,她正靠在案前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青禾,又阖上了,这一次阖得比方才松了些。
  苏青禾把汤药放在案上,绕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颈上。“你别动。看你肩膀僵得厉害,帮你按按。”陆照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苏青禾的指腹隔着衣料按在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沿着僵硬的筋脉慢慢往下推揉。她的手很稳,按到肩胛骨之间那道最硬的筋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里僵得最厉害。你是不是又伏案看舆图看了一整天?”
  “没有。”陆照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就看了半天。”
  苏青禾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那道硬筋反复推揉,直到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一点点松开来。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她的目光落在表哥后脑勺上,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发间没有任何簪饰。她的目光落在后领边缘那一小截露出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很白,和校场上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截然不同。她忽然想表哥的皮肤底子真好,比她还细。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手指也收了回来。
  “好多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陆照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你也是。”
  苏青禾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掀帘出去了。陆照看着帐帘落下,伸手拿起案上那碗汤药,慢慢喝了一口。苦中带甘,是她喝惯的味道。她端着碗,按着胸口那只平安符的轮廓,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无从察觉的笑意。


第7章 火烧粮营十二日平匪 帐中露真一时间心乱
  大军抵达苍梧山北麓时,正值暮春。山间雾气氤氲,远望苍梧主峰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青黑色山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陆照不急于攻山,先遣十余路斥候,扮作樵夫猎户、采药乡民,撒入苍梧山周遭的沟壑村落。她自己则带着赵平与几个亲兵沿山路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隘口便翻身下马,对着舆图核对地形,以炭笔在纸上勾画标注。苏青禾背着药箱跟在队中,不声不响,只在歇脚时递上水囊干粮。
  三日后,斥候陆续回报。陆照在中军帐内将十余份情报一一摊开,对照舆图仔细核对,最后以朱砂笔在苍梧山西南角画了一个圈,鹰嘴崖,匪寨屯粮之所。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远离水源,一旦失火,便无从救起。
  当夜,骚扰战起。四支小队轮番上阵,携铜锣、号角、火把,趁夜色摸至匪寨外围,骤然擂鼓呐喊,以火箭焚毁哨楼,不待匪兵整军反击便撤入山林。一夜之间四队轮换三番,赵平带队归来时浑身烟灰露水,嗓子已喊得半哑,面上却难掩兴奋。陆照并无笑意,只点头道:“继续,连扰三日。”
  第三夜,陆照亲率三百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绕至鹰嘴崖。三百人贴着崖壁鱼贯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方至预定位置。守粮哨兵已疲敝不堪,抱着长矛倚在粮垛上打盹。陆照抬手做了个手势,三百轻骑同时引燃火箭,弓弦齐响,数百支火箭如流星般贯入粮营。干燥的粮垛沾火即燃,片刻工夫整座山谷便化作一片火海,映得半边夜空犹如白昼。
  大火烧了一整夜。匪寨断粮,军心溃散。周啸天率残部弃寨出逃,正中陆照预先布下的三路伏击圈。从出兵到全胜,前后不过十二日。善后之余,陆照亲审周啸天,顺藤摸瓜审出朝中官员与山匪暗通款曲的供词,涉案者乃兵部侍郎周勉,首辅多年之政敌。她并未将供词直呈朝廷,而是给首辅修书一封,措辞谦逊。赵平不解,陆照只道:“功劳分出去,比独占更有用。这份人情,首辅会记住的。”
  战事收尾后第三日,陆照携亲兵上山勘察地形,为后续设卡布防做准备。苏青禾亦跟了去,背着那只竹编药篓。
  那道断崖藏在两株歪脖子松树之后,崖壁生满滑腻的青苔。苏青禾一眼便望见崖壁上那丛紫红丹参,品相极佳,根茎粗壮,一看便知是长了多年的老参。她心头一喜,不欲惊动正在前方标注溪涧走向的陆照,便自己攀着崖边岩石往下探。前三步尚算稳当。第四步时,脚下那块被青苔覆满的石头松动了。
  她只来得及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便顺着滑坡坠了下去。手指本能地去抓崖壁上的藤蔓,细藤一把接一把断裂,碎石泥土簌簌而下。
  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铁箍般死死扣在她腕骨上。苏青禾仰起头,透过被尘土模糊的视线,望见陆照半个身子探在崖边,一手抓住崖顶松树根部,一手攥着她。那张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但那只手臂,稳得像一块磐石。
  “别往下看。看着我。”
  陆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苏青禾一寸一寸拽了上来。苏青禾被拖上崖顶时,整个人仍在发抖,膝肘俱已蹭破,发髻散了大半。她跪坐在地喘了许久,方才想起去看陆照,陆照已松开她的手腕,正以右手按住左臂上端,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沿着银甲纹路缓缓洇开,滴落在碎石之上。
  “你受伤了!”苏青禾的声音变了调,扑过去掰开她的手指。隔着甲片看不清伤势深浅,只望见甲片上那道被岩石划开的裂口和不断渗出的血。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怪我,都是我不小心。你打仗都没受伤,如今为了我......”
  陆照以未受伤的右手从药箱中翻出一卷干净纱布,自己先按在伤口上止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不拉你?难道看着你掉下去?”
  苏青禾咬着下唇不敢再言语,只先帮她把伤口简单按住,一路扶回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暗。苏青禾执意要替她换药,说伤口沾了碎石必须重新清理。陆照却只是接过药箱,语气比平日更坚决几分:“我自己来。你回去歇着。”
  苏青禾立在案前,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纱布放下,转身出帐。她在帐外立了片刻,听见里头窸窣作响,甲片卸落,衣料摩擦。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帐中,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清晨,赵平急匆匆来叩帐门,说少将军发热了,额头烫得吓人。苏青禾心头一紧,披了件外衫便往中军帐奔去。
  陆照半靠在榻上,面色潮红,额沁细汗,嘴唇干裂泛白。苏青禾伸手探她额头,指尖被烫得轻轻一颤。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后半夜。”陆照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不碍事。”
  苏青禾尚未看到伤口全貌,还隔着一层被血污浸透的中衣,但那触目惊心的红肿边缘与从衣料下渗出的脓液,已足够让她断明严重程度。她抬起头,直视陆照的眼睛。
  “伤口已化脓了,你自己包扎根本够不着,昨夜是不是没有清理干净?这样下去会烂到骨头,你知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声音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让我替你换药,我是大夫,必须给你清创。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便废了。”
  陆照望着她,青禾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陆照望着那张脸,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就是此时了。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是她最怕听到的一种。
  “青禾。”她开口,声音极轻,目光平视着青禾的眼睛,“希望你不后悔今日留下来。”
  苏青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她以为他说的是男女之妨,关乎她的名节,毕竟伤口在肩胛,要换药便须褪去上衣。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