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存在(近代现代)——电子熊

分类:2026

作者:电子熊
更新:2026-08-12 09:04:09

  思量片刻,裴疏雨点头应下,和于秀淮开始在流水线旁边给袜子上钉线。
  这是一件比在孤儿院生活还要枯燥的事,每时每刻都要盯着产线,手脚要快,桌型钉又尖利,很容易扎进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开。
  钉完的袜子必须按照颜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摆整齐,如果放错还会被巡视的蓝领大骂。
  于秀淮手脚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伤口,边流泪边做。
  他们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裴疏雨听着于秀淮的啜泣声,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儿罪恶感。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断自省、内耗,看着廉价的袜子从眼前流过,裴疏雨的手在动,精神却恍惚起来——他所设想的在城内的生活并不是这样,读不了书,那么起码可以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如今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枯燥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否会一辈子扎根在这条流水线旁?
  未来看不到出路,裴疏雨开始痛恨自己刚走出孤儿院时的那份单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个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脑和身体开始疲惫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复拿起、插钉、摆放的动作。
  下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食堂早就没有饭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费的水,买块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旧睡不着,宿舍里的环境和旅馆大通铺差不多,味儿重,声音也大,裴疏雨保持着习惯睡在最外边,即使眼皮很沉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个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时因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噩梦,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五个钟头,起来吞下一个馒头继续上工。
  于秀淮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哭着说想回孤儿院,裴疏雨闷头干着,权当作没听到,支撑他们继续做下去的只有暂时存放在那个男人手里的工钱。
  每晚睡前裴疏雨都会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写下今天赚得的钱,每加上一笔,不断积累起来的数字才能让他小小地喘上一口气。
  只要有钱......
  只要攒下钱,所做的都不是白费。
  “等我们在这攒够一笔钱就换个地方工作,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的。”裴疏雨有时会这样安慰于秀淮,也安慰自己。
  但很快,工厂里发生的一件事再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电子熊
  接下来会有几章回忆,不多,大概是全文我写得最难受的地方
  寻觅幸福的你,最后的结局大家已经知道了
  感谢尾号9215、xccvb、我只是臭看小说的、青花鱼a8bhoqvg0kt、黑米是臭贝贝、豫倦、苦水渡北、小心快跑、爱吃玉米的瑶瑶、Ekoooo、青花鱼12576683、自花向陽的赞赏,感谢大家^3^


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两个月后,裴疏雨和于秀淮拿到了手头第一笔工资,数目少得可怜。
  先前留他们下来的男人和人事负责人特地过来一趟,递来一份合同,说裴疏雨和于秀淮作为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要交职工保,钱会从工资里面直接扣。
  而且因为他们两个是十六岁都不到的未成年人,无法签订劳动合同,为了保险起见,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暂时由财务处保管,等半年期限到期后,一并送还。
  意思是裴疏雨和于秀淮必须在这厂里做半年,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可裴疏雨连学都没上过,根本不知道那些白纸黑字上写得到底是不是诳人的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待人很客气,裴疏雨在她半劝半哄下连带着于秀淮签了字。
  很久以后,裴疏雨再次想起这个签名时是在河边,大概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回望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而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是让他最后悔的一个,也是不幸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踏进这个袜厂,也没有签下字,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签下字后,他特意多问了一个问题:“我和我弟弟只打算做半年,所以剩下的钱会在半年后一起给我们是吗?别人……也是这样?”
  负责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笑道:“正式员工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一个月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只不过你们是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支付你们的工资还得付现金,相当于让你们留在这儿的押金吧,半年后想去想留随你们,钱也会一张不差地给你们,放心吧。”
  工资本就没多少,扣下一半后只能维持勉强的生活开支。那半年里除了吃饭、上工、睡觉,裴疏雨几乎不做其他事,为了多挣点钱,他向男人申请晚上加班,做到十点后才回宿舍睡觉。
  对明天没什么期望,将就苟活,只有记事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于秀淮撑不住,比他早两个小时回宿舍躺着,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才会借裴疏雨的二手小灵通偷偷给卢永惠打电话。
  于秀淮以为裴疏雨听不到,蹲在宿舍门口啜泣,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裴疏雨当作没听到,把脸闷在被子里。
  也许是出于可以被优待的嫉妒,他以前并不喜欢于秀淮,但这么多天下来,只有他们俩在厂里相依为命,裴疏雨早就已经拿他当弟弟看。
  和自己一样太过单纯,对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幻想,不上工就没钱,不休息就会累出病,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那时裴疏雨才意识到社会不是公平的,付出的劳动和收获的金钱能换来的价值并不对等,钱捏在手上却不敢花出去,攒钱的意义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记账的笔记本他都不怎么打开了。
  因为平时总是吃得很少,每每到了深夜,裴疏雨就饿得肚子痛,胃酸灼烧整片腹部,疼得厉害,胃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但裴疏雨没钱也没时间去看。
  六个月还没到,最先崩溃的是于秀淮。
  某一日下午10分钟休息时间,于秀淮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将流水线上的袜子全部扫到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裴疏雨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立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
  “于秀淮,你发什么脾气,等会管理员过来看到了你又要被扣钱!”
  “哥......”
  于秀淮低着头,哽咽了两声,忽然捂住嘴,脸色很难看。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他哇一声干呕,往地上吐了一滩秽物。
  “于秀淮?你怎么了?”
  裴疏雨慌忙扶住他,吐了一次后于秀淮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一动不动:“我...呜,我不行了......”
  “那边的,怎么回事?谁吐了?”
  管理员从远处跑过来,闻到味儿,嫌恶地捏住鼻子。
  “要吐去厕所里吐啊!怎么吐在地上,现在上哪儿找保洁阿姨?”
  “我去拖就好。”裴疏雨对管理员冷声道,“能给他点热水吗?他身体不舒服。”
  离开工位前,裴疏雨暼了一眼于秀淮瘦削颓废的后背,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待在这谋生,连简单的生存都站不住脚,离开孤儿院到外面的世界独自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活着为何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离半年合同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期限,袜厂里忽然有了变动。
  茶水间里其他工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窃窃私语,裴疏雨只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破产”、“管理层变动”、“裁员”几个词。
  这段时间来流水线确实停了不少个,厂里的工人也少了很多。平时总能看到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男人出来巡视,这些天却不怎么见到了。
  裴疏雨压下心底的不安,打包好饭盒,要送去给留在医务室挂盐水的于秀淮。
  还有一个月不到......他在心里默念,没感到太多欣喜,只觉得迷茫——离开袜厂后,他和于秀淮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厂里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司破产不只是员工们的谣言,搬离宿舍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裴疏雨和于秀淮。
  按照最后约定的日子,裴疏雨拿着记事本走进厂内的写字楼,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财务部办公室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株枯萎的发财树。
  “......”
  裴疏雨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后立刻冲回工厂,发了疯地去找当初收他们进来的中年男人。办公室门没关,这人恰好也在收拾东西,见到裴疏雨愣了一下,随即大骂:
  “臭小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财务部办公室里为什么空了?他们人呢,今天是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不是说这天会把剩下的工资全部给我们吗?我找不到他们人上哪儿去领钱?”裴疏雨质问。
  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表情,身体颤抖着,在心里祈求了一万次,可还是被接下来的那些话狠狠扇了一巴掌。
  “上面资金链断了,人都跑光了,你找我,我也没有钱能给你,公司的钱都不知道那几个贪污的挪到哪里去了,要真能填上也暂时轮不到你们,前面还有十几个拖欠工资的要去劳动局门前闹呢。”
  “那我......我和我弟弟怎么办?”裴疏雨双眼赤红,“我们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男人冷笑:“在职员工去劳动局闹或许还能讨到点钱,你们俩连正式合同都没有,到那儿谁会鸟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吧,不是还有一半的工资在你们手里吗?就当你们学校给你们布置了半年的劳动实践了啊,边儿去,别挡着我。”
  你知道那些钱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你知道这半年来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在每个晚上的疼痛和不安里倒数,全靠这剩下的一半钱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可现在居然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进厂半年只是一场笑话。
  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从裴疏雨心底窜起,那一刻他甚至想尖叫、嘶吼,拿刀捅向面前这个男人或者捅向自己来发泄满溢而出的情绪。
  脸颊上一烫,裴疏雨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十几岁的男孩还哭成这样,特丢人,他憋不住,也不想憋,边哭边往男人脸上重重挥了一拳,吼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什么破产!我只要钱!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把钱还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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