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仿佛万象森罗皆是一坛馥郁妖异香炉中燃烧的药引,末劫前的群魔飨筵。
  而严禛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伤害宫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严禛折剑扼住剧痛的手臂,身形摇晃,遽然扯过那一缕血墨晕染的雪白衣角。
  宫粼被难以撼动的蛮力拽得踉跄,直撞至他近前。
  ”为什么?“
  雀羽宫粼环绕四方,拢成牢笼般的桎梏,烈焰却似被深潭隔绝避开了他,仅余蓊郁炎威蒸着冰冷的颈侧。
  宫粼抬腕想捞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严禛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骗我,当真是特意来找他吗?”
  “又在驯养……你的玩物吗?”
  “近来时而躲我,也是因为他吗?”
  “如今旃檀年岁渐长,你也逐渐对我厌倦了吗?
  滚淌的黑水填满严禛的眼眶,透不进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犹若漆黑深沼倾覆洁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问。
  圣明烈焰浮现出诡谲的乱相,宫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预兆,僵在他怀中:”不是——”
  然而万事皆休,已经来不及了。
  俯仰之间,连绵光鬘凝为万千烈池碎片,天地俱为藏蓝。
  蓝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尽成五浊恶世。
  宫粼起初以为视野尽头的滔天光焰是廉京城墙垣在灼灼燃烧。
  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不止廉京。
  更高渺遥远的存在,万灵生机所系的南瞻阎浮亦入坏劫,倾覆无余。
  天地震颤,阎浮巨树萎谢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宫粼只觉得朱雀翼尖一簇最柔软的翎羽将他猛然推开。
  比世界倾颓更令宫粼心惊的,是严禛身上的异相。
  雀羽剥落,四肢肋骨穿透皮肉乱生,狂兽般的尖齿与层叠眼瞳从双颊破出,好似一樽明洁的圣像从内里拱出蠕动的蛆虫。
  活脱脱是一只惊世骇厉的魔物。
  摧金断石,项佩焰索,似乎誓要将此间一切尽数拽入无间。
  刹那间,千日并照,箜篌法螺的梵音环绕檀金色净土,宝树行列垂下摩尼明网。
  琉璃光明王宛如救世主般足踏千叶金莲,眉间白毫宛转,露地白牛。
  ”俱利伽罗大人!“严禛留待神域的胁侍矜羯罗惊慌躬身,迟疑着颤声道,“……那是?”
  天雨妙华,诸神降临。
  般若明王法纱密缝倾颓树根,寒林明王九骷金刚橛震鸣镇封天盖。
  可阎浮巨树终入成住坏空之末,颓势难阻。
  再后来,宫粼记得忉利天惊惶而至,立于身畔,字字诛心:“朱雀大人竟会遭恶业缚身,祸乱法常,坏了法界定数……”
  “这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解。”
  漫天神佛各持金刚相,千百道无碍辩才化作漫天法音,震荡乾坤。
  “褫夺神格,抵偿罪愆皆是后话。”琉璃光明王圣相悲悯,指尖却始终掐着一串纹丝不动的青金石数珠,“阎浮此劫,祸延须弥,因果牵动十方,怕是轮回诸道皆要重塑乾坤了。”
  尸陀林幽火蓝萤,寒林明王显现黑漆法躯与白骨兄长交缠的怖畏相,阒然未语。
  万物化作沸腾的尘埃,在破碎中哀鸣。
  芸芸众生凋荄,尘嚣喧嚷,宫粼却似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将那伽交托与矜羯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片灼天蓝焰,任由狰狞的荆棘利羽刺将他刺得伤痕累累。
  瞬息间,炽烈圣光贯穿混沌。
  身陷垢秽的严禛竟凭一身朱雀清净骨濯尽了垢秽。
  四目相对。
  是一汪浓盛的靛蓝。
  严禛指尖拭去宫粼眼下的泪珠,好似拂起一捧依偎在胸前的泣露山茶,唇齿翕张。
  八极坍毁,万千疑虑与解释涌至唇边,宫粼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疼?”
  停怔须臾,像是生怕严禛如流沙从指缝流逝,宫粼捧起他恍如新诞的面孔亲了上去。
  再之后,忉利天目眦欲裂地见证了那场献祭。
  那是浓郁至极的石绿、群青,与月海相互交彻,漫天悬空的宝相花光尘结成庄严曼荼罗。
  十方圣众皆悉共睹,诸天叹未曾有。
  “……竟能得见这般盛景。”
  般若明王面覆重纱,呵出一声似赞叹又似惋惜的低笑:“传闻不动明王俱利伽罗若乐空双运,此相一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是执掌大千的本初诸天,亦要被踏碎天冠,褫夺法统,沦为座下一尊枯骨。”
  缭乱娑婆,香光宝焰中——
  宫粼在霜绿绀碧与碎金飞琼之间显化本相,纯白大蛇俱利伽罗剑衔尾俯首,以身化作不动明王的无上霜刃。
  那一剑劈天斩渊,祂宛如支撑阎浮的月轮天柱,轰然燃烧殆尽,坠落雪海。
  阎浮安住的刹那,严禛从降魔忿怒的乐空双运相中褪去,混沌的神魂惊醒。
  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怀中的宫粼,未曾察觉琉璃光安如平镜的面孔一霎凝固,掌中那串青金石数珠“啪嗒”断裂,四散滚落。
  望不到尽头的雪与焰色淬成一泓烈池。
  “还在生气吗?”宫粼蜷伏在严禛胸膛前,意识渐涣,话音微不可闻,“那伽是我的双生弟弟……此前月海一别后我不知晓他的存在,这才未曾向你提起。”
  严禛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禛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禛。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禛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禛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禛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祇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禛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萨。
  祂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禛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禛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禛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禛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禛只身造访了堕落神祇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禛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秾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禛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禛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禛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禛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禛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祂吗?”
  严禛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禛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禛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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