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禛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禛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禛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禛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禛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禛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禛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禛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禛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禛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禛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宫粼”,严禛俯视着他,冷色沉渊的蓝紫色襕袍血迹斑斑, 半掩着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哑, “过来。”
  一瞬间宫粼竟有些慌乱。
  为何严禛会在廉京?几时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阎浮边界肃清邪祟?再者……为何他身披的这件襕袍同那位名义上的继子别无二致?
  见宫粼仍将那条来路不明的墨龙拥在膝前,丝毫未动, 严禛额角青筋鼓起,强压着胸口奔涌的愠焰, 从未有过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该称一声’母妃‘?”严禛湿漉漉的金发扫过宫粼的额心,“……还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听话?”
  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掌心轻易钳住, 衬得宫粼一张窄小的面孔愈发玲珑,他陷在严禛散发凛冽寒气的蓝眸, 心虚之余,杂念断线乱珠似的零落满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严禛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鸣园谈及心悦之人的世子……也是严禛?
  宫粼追索夙昔,从前途径冻原深林,严禛倒是为他打造过一串绿松石腕钏,可若论及耳坠……
  纵观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时见忉利天耳畔佩戴过一枚粗陋却秾丽的绿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无穷无尽的银镜,宫粼心下思绪团成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断了事,嘴上又不自觉抿唇,吐出的话也挟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问:“……你是特意跟着我吗?”
  殿外火光弥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泪杜鹃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陆画。
  陡然间,一丛丛攒动的人面繁花从火光中畸生而出,数百根腿蜈蚣似的长足在半空划动,直扑宫粼身后!
  脑中海雾似的钝痛深重如凿,严禛头也没回,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凌空劈穿那团蠕动的腥红,咬牙反手收剑,直逼向他臂弯圈着的青年。
  “你不会察觉不到,这条黑龙就是让草木人畜勾连,众生百类相侵的祸根。”
  言毕,严禛只觉颅中仿若有万千虫足爬过,回荡着难以言明的呓语。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烧得比无间炼狱的莲华火还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没怀疑过此番廉京之乱是宫粼的手笔,太粗滥,宫粼纵使兴风作浪,也定要寻个花朝月夕情爱怨障的漂亮戏码。
  可严禛偏要反唇相讥。
  “还是说,这是你与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联手打造的赏玩奇景?”
  宫粼心神尽数被那句“祸根”勾去、无暇他顾地脱口否认:“那伽是遭人算计才遗落了神龛。”
  这一声“那伽”撞入耳畔,本就头疼欲裂五感皆乱的严禛面庞愠色更深。
  脊后雀翎阒然腾起蓝焰,轮中隐现朱雀之形,严禛觉得裂痛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妄相正在疯长:“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万壑震鸣,宫粼还记着琉璃光的叮嘱,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严禛决议处刑谁,便绝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
  蓝焰织成翎羽,展翼与炎轮交叠覆转。
  宫粼连忙横身,将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怀中,凛声断喝:“不许动他。”
  这四个字,犹胜万箭穿心。
  严禛喉间腥涩突涌,爱欲、愤怒、痛苦、独占之念,怨艾的心,诸般盘根错节的愁绪情愫一齐涌上心间,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际,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烧融化的红白灯蜡汨汨流淌,烫出兰花吞食死人头,幼童眼窝钻出漆黑黏腻的触腕,阖城诸怪互蚀互生,千色颠倒如醉如梦,叠成一团死亡与狂惑交合的糜烂幻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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