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襕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禛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禛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禛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禛:“……”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祇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禛,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禛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禛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禛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禛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禛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


第71章 虫啖
  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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