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离得近的高染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胳膊肘猛地一挥,砸得正欲上前护住宫粼的高枳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蟾也脚底趔趄着打了滑,险些瘫倒在地之际,一身深褐色皮衣的挺削青年连忙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
  “说好一起出来散散心”,那伽拨弄着后脑勺扎起的一小截发束,冲宫粼飞快地挤了下眼,“哥哥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宫粼瞬间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接过戏:“还不是你自己磨蹭错过了车,怪谁?”言罢,他熟稔地拍了拍那伽发旋的雪末,“不是说索性在古镇转两天吗?怎么又跟过来了。”
  宛若平地一声雷。
  惊魂甫定的几个学生渐渐收住了声,目光在那张恣睢张扬的面孔定格片刻,低呼在静默中炸开。
  “……那伽?!”
  “天哪,真的是本人!”
  “难得假期,还是爬山有意思嘛。”那伽语毕浓眉一挑,垂眼瞥向面颊滚热的阿蟾,“你没事吧?”
  阿蟾连忙摆手,视线闪躲地低头咕哝:“……谢、谢谢。”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谁能想到在这种穷山僻壤会撞见混迹于霓虹灯与名利场的矜贵面孔,更别说,常年霸屏的顶流演员竟然是同校学长的弟弟。
  这么一打岔,山道间阴森的寒意瞬时都被冲散了几分。
  “行了,都别大惊小怪的……嘶!”
  高枳半边腮帮子肉眼可见地肿起来,龇牙咧嘴地发话: “既然是宫粼的弟弟,那就一起吧,继续出发。”
  阿蟾赶紧低头带路:“啊、好……好的。”
  山阴雪夜的春末阴冷彻骨,墨绿的枝头好似无数只窥视的眼珠。
  不多时,适才那点喧嚣消失殆尽。
  拨开幽暗的浓雾,龙冢村重重叠叠的黑瓦白墙霎时撞入眼帘。
  两旁高耸的马头墙被雪浸得青惨惨的,挤出一条细窄的缝隙供人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路纵生着滑腻苔藓,古老岑寂的气息令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甚至忘了惊叹。
  宫粼踩在湿溻溻的洁白积雪,那伽趁机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我被困在雾里绕了半天,差点找不到你们。”
  话音未散,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头从浓雾里踱了出来,嗓音粗粝:“阿蟾,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了?”
  “庙祝爷爷,他们都是我在江菱的同学,好奇村里的习俗所以才想过来看看。”阿蟾赶忙解释。
  “马上就是大供了。”老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真是胡来。”
  阿蟾当即畏缩地噤声。
  气氛顿时将至冰点,一行人面面相觑。
  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发,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这时严禛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发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禛也应声朝他看去。
  “你们没发现吗?”那伽神秘莫测地凑近,“他手机屏保是我,用的东西也全都是我的代言。”
  宫粼:“……所以你是?”
  那伽理直气壮:“宠粉。”
  宫粼:“……”
  严禛:“……”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发,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禛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禛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禛胳膊上缠。
  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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