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冬末的寒雨冻得茶厅庭院的苔藓湿绿,其他桌的客人们谈笑晏晏。
  僵持片刻,严禛缓缓倚向椅背,话锋兀转。
  “我倒也可以帮这个忙。”他口吻仍旧是坚冰难融的生硬,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让步,神色淡漠道,“前提是,我跟你一起去找白伞盖。”
  此行宫粼必定会带上旃檀,那夜他因青莲的小五衰相心急如焚,严禛都没来得及好好跟相隔千年的旃檀说话。
  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严禛断惑处刑,落子无悔是真。
  旃檀尸首分离长眠于荒原雪山,盐湖瀚海,他心怀愧疚也是真。
  庭中雨雾浸泡得乌桕漆黑的枝干像是蘸了墨,严禛垂睫,眼前蓦然浮现出旃檀年幼闯祸后,拿着宣笔扑在他怀中,哭得一张小脸墨晕于泪水斑驳。
  旷日弥久,也不知那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
  千里之外的北国,坐落于寸土寸金地段的商场穹顶倾覆厚雪,窗明几净。
  并肩而行的几个大学生路过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兴致勃勃地碎语闲聊。
  “我看有人发帖说,今天好像有明星过来。”
  “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槃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禛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禛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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