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罥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气得劲韧饱满却缺了一小截的龙尾猛甩,震天动地,直拍得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


第65章 娑婆
  春雪料峭。
  西泠桥, 薄银裹着淡粉笼白的梅枝垂落冷湖。
  清晓时分,雾津津的铅绿湖面飘着一艘颇有年头的乌篷脚踏船,角落时而闪过灵活绒长的猫尾, 明褐的虎斑纹, 油光水滑的玳瑁, 还有一条黑山白水似的雪豹蓬松长尾, 各有千秋。
  船头划开薄如蝉翼的冬末碎冰, 几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挤挤挨挨地围聚而坐,乍看甚是安逸地就着熹光吃早点。
  然而定睛一端相便会发觉, 这伙猫妖脚底踏板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个个面目狰狞,满脑是汗。
  “我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儿。”金华率先四肢一摊地败下阵来, 埋头叼起只皮薄绵软的糯米烧麦, 边嚼边含混地问, “谁把我醋拿走了?”
  “你吃烧麦还蘸什么醋?”瓦猫学坏如流,索性也罢工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西葫芦锅贴, 抱怨道,“以前我家里也没说在总部通勤一趟这么费劲啊。”
  毛科长眼看乌篷船不进反退, 猛灌一口团购的冰美式,急得喊起来:“不是你们都别停啊,多少踩两脚!要不真赶不上九点打卡了!”
  金华置若罔闻,顺势偷走一只灌汤流油的锅贴:“我听说你家祖上就有亲戚跟着严队了, 到底真的假的?”
  “至少是永徽年间吧。”瓦猫将油润鲜香的饺子皮浸到黑醋,掰着手指头, “那会儿我爷爷的小姨妈的堂哥的奶奶……”
  毛科长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加足马力踩!”
  远山洇着淡雾的青灰, 雷峰塔也掩映在一帘柳浪衔霜的垂枝。
  金华又从狻猊还没打开的饭盒顺走片蜜藕,摸出手机一搜年号,当即咂舌:“我去,严队这么一把年纪了?”
  瓦猫抱臂在身前:“上回在北方沿海闹得那么大,回来一直写报告还则罢了,早就听说俱利伽罗神通莫测,抓捕失败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严队似乎……也没太吃力?”
  “有吗?”金华迟钝地应了声,“说起来,严队不是传闻出身极地冻原吗?那他是怎么跟月海邪物好上的,这异地恋也太远了吧?”
  瓦猫忙不迭点头:“就是啊。”
  “不过这回随严队暂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瓦猫捏着下巴,“总部这帮人对咱们个个都好说话得离奇,甚至有点忌惮?”
  “肯定是因为严队在处刑庭上头的大领导那儿有地位呗。”金华想当然地与有荣焉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地咕哝,“哎,就是估摸着这辈子是抓不到俱利伽罗了。”
  黑篷白雪,湖水微澜。
  他们长吁短叹一来一回八卦得忘我,旁侧俨然毫无威信的毛科长彻底出离愤怒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大发雷霆,自始至终默然踩脚踏板的狻猊却冷不丁出声。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湖面沉沉摇曳,金华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视野忽地一暗。
  紧接着,一堵黑压压的船身裁开了冷靛绸般的湖水,沉厚寒浪袭面而来,直把乌篷船顶歪了一截。
  隔着整壁通透的落地明窗,宫粼陷在新茶色的真皮沙发,晏然自若地端起建盏呷了一口天目青顶,剔透眼珠慢吞吞地向狼狈摇晃的小船一掠,微微侧了侧头,用口型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金华:“……”
  处刑庭众人:“……”
  “我找你们严队。”冷矜的目光在处刑庭众人身上睃巡一圈,宫粼淡淡道,“今天下午四点,满觉陇的广陵茶厅。”
  金华仰着脖子呆愣住。
  潮湿细碎的春雪落在群青泻翠的垂枝,言毕,宫粼也不等他们反应。
  黑色游船迤迤然驶向雾色弥漫的白堤。
  少顷,目瞪口呆的妖猫们异口同声地炸开了锅。
  “不是,这也太嚣张了吧?”
  “什么意思?他要跟严队单挑殊死决战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处刑庭总部。
  藻井吊顶挑高,璎珞珠帘长垂黑釉地砖,绢网屏风间人流穿行,明式条案改造的工位一列列排开,堆着叠山似的黑白文件夹。
  落地格窗外的内庭院,石青色的倒生山柱立在池中,零星几个打瞌睡的处刑庭队员端着青瓷水杯,围聚在茶水台一角。
  “砰”的一声巨响。
  此时螺钿座钟的指针刚跳过九点整,一行妖猫捷足狂奔地呼啸而过大厅入口,钴蓝青花的瓷瓶喷薄出积雨般的白雾,卡点的西山狐手腕刚贴近瓶沿打卡,当即被撞飞两米远。
  手里的咖啡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兜头泼在了近旁骨架峻拔又颇具禁欲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毛科长也无暇顾及遭殃的是谁,匆忙道了声歉,领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领导!大事不妙!”
  矜羯罗被他们青面獠牙的扭曲表情震住了,狐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严队、严队……”金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比了个手势,“恐怕凶多吉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
  “大清早的,你们找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
  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悲悯垂目,眉心镶嵌红宝石毫相,数盏描摹着暗色月海图样的玻璃球灯错落围簇。
  在职处刑庭多年破天荒休假了三天的严禛就站在沉沉灯影之下。
  他接过西山狐哭丧着脸递来的纸巾,压了压制服衬衫胸前洇湿的深褐色咖啡渍,抬眼道:“哪来的凶?”
  在场妖猫:“……”
  *
  下午四点,满觉陇。
  窗外是层叠翻涌的墨绿龙井茶垄,空气浮泛透着新焙茶青的微苦。
  冬末初春的雨水残雪将山谷浸得透冷,广陵茶厅座无虚席,声浪却收敛,时不时有客人悄悄打量靠窗格外惹眼的一角,窃窃低语。
  木桌上,并排摆着茶饼与酒酿挞,正中是一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饭。
  宽肩修挺的金发男人正垂眸看着茶汤浮沉的旗枪,不远处,步履轻健的茶姥引着赴约者穿过漆竹屏风。
  “谈谈合作?”宫粼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他一身高领斜裁黑色外套,线条利落,下摆在腰际略略外放,领口扣着两枚珍珠纽扣。
  才过去没多长时间,身形就因连日的枯守单薄了一圈,大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撑出几分清峭的支离。
  越过升腾的茶雾,严禛视线落在他透出淡色青筋的手腕,语调平得像一潭暗涌的死水:“为了你的宝贝儿子?”
  “从前我最中意朱雀大人的一点就是聪明伶俐。”宫粼手中的银叉插起一块茶糕,“火生三昧,摧灭罪障,青莲的小五衰相只有不动明王能压制,当然,我只需解燃眉之急,一旦我找到了‘白伞盖’,合作就到此为止。”
  “你要将自己的法蜕给他。”严禛眼底覆着的薄冰像是瞬间被火燎了一下,一霎不霎地盯着宫粼,脱口而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白伞盖是宫粼法身所依的圣物,清净无染 ,弥留之际似蜕剥落,如同佛陀的金襕衣。
  死物枯身入其中,即归莲华胎藏界。
  那是他劫后余生脱胎换骨才剥下的一袭旧身,世间仅此无双。
  那倘若是旃檀?
  假如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做吗?
  自投罗网就是为了这个?
  就没有一丁点其他想说的?
  “……”
  呼之欲出的假设在严禛喉间缠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抿直唇角,强自按捺下心头那簇横冲直撞的烧灼醋火,阖了阖眼皮,“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那可未必。”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齿间,宫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银叉柄端,“况且只要能保住青莲,我可以配合你的处刑庭调查,何乐而不为呢?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大人究竟要查我什么。”
  “你没被抓到现行,但手下在沿海一带可没少露出马脚。”严禛不为所动,抬手将一叠卷宗扔到宫粼跟前冷声罗列,“洞庭怪神,雨师妾,仙白蝠,尸罗蛮,蝎魔……”
  玻璃杯中的龙井冷萃晕着冻结般的湿绿。
  宫粼面不改色地腹诽,怪不得手下最近都消极怠工。
  严禛如数家珍地逐一清算结束,双手交叠在桌前:“还要继续说吗?”
  肃杀沉重的压迫感黑云压境,宫粼略略偏了下头,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濛,像是全然没听过这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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