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
  两人耸肩塌腰,愈发说到兴头。
  “霜山山主你可曾见过?”
  瘦麻杆伙计缩着脖子,摇头:“只听说他病骨支离,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义庄,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压低嗓门道,“倒是那卖药郎,先前去霜山送药材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另一高个伙计忙不迭问。
  瘦麻杆伙计比了下手势,“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细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猎猎作响,厚雪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着雾凇花凝,尽头是道弯弯的红拱桥,
  扎眼又渗人。
  一息未过,两个伙计正说得起劲,缩脖子的瘦麻杆无意间一抬眼,浑身猛地一僵,舌头都打了结:“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时,拱桥尽头忽地闪过几袭白衣身影。这个节骨眼,单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发丧行头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谈的伙计顿时屏声,两脚一软差点撒腿就跑。
  惨淡的骨白色月光从云缝透出来,天隐隐泄出灰青的蓝。
  终于踏至义庄门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计才得以看清全貌。
  为首的高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规整地束成高马尾,肩头落着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庞极为清正俊俏,眉宇间犹带几分少年锐气,襟裾绣着苍蓝的焰珠纹样,宛若冻原出霁一柄淬火的锻刀,行止间,耳垂却有一坠荼白鳞光轻晃,显出几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宠。
  似乎听见了极为放肆的闲言碎语,他冷脸乜斜了一眼。
  两个伙计被这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幸好先开口的另一位红发少年人气儿很足。
  “这地方比想得还荒僻啊。”江阎靴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碾,三两步就蹿到了那两个冻得发抖的伙计面前,“卖药郎在你们店里吗?”
  两个伙计面面相望,犹疑开口:“……若是当涂城内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阎愣了愣,险些一个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瘦麻杆被他吓得抖了抖,连忙道:“前几日卖药郎去山中采药,兴许是遇到了食人野兽,这才不幸丧命……”
  他比划的手还没放下,另一位银发少年已温声接过话头,浅琥珀的眼珠望向脸色发白的伙计,言语间自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气质:“二位莫惊,我们是奉师命前来寻人,无意叨扰,敢问那位卖药郎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就在里头。”
  高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提醒:“几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灵厝柩的义庄。”
  声息刚落,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阴风从后背刮过,飘忽捉不住。
  江阎默然抬头,望向门梁两侧用粗麻绳竹钩吊着的白皮灯笼。
  “哦。”少焉,他挠了挠下巴,“我还心想是哪家蒸食铺灯笼都褪白了,闻着味儿也不对劲啊。”
  义庄伙计:“……”
  这味道要是对就出大事了!
  “你说‘兴许’是遇到野兽”,半晌近旁未言语的金发少年倏地一针见血地问,“那卖药郎是怎么死的?”
  说到此处,两个伙计也顾不上旁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夜里来回的幽魂,胆战心惊地哑声道:“……脑袋不见了,连肚子里的内脏都给挖空了!”
  任离愕然地张了张嘴,面露不忍:“……这么惨烈?”
  严禛眉间轻蹙:“被吃掉了?”
  “估摸着是。”瘦麻杆先点头,又一阵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也说不准,要是什么妖物取走的,也未可知。”
  严禛敛眸不语。
  另外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江阎龇牙咧嘴地皱起脸:“这卖药郎死了,师尊的药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别的药肆。”严禛稍作思忖,一锤定音,“先回霜山。”
  他虽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却很能拿主意。
  严禛垂首肃立,朝招魂幡做了个当涂一带吊唁的凶拜手势,任离紧随其后,神色更加怜悯,唯独江阎不以为意地将两手叠在脑后。
  大夜将至,残灯明灭。
  三人的身影逐渐隐匿在如练的月色下,义庄伙计才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同谁说话。
  “他们说的是……霜山?!”
  *
  长夜寂寂,黑瓦飞檐眇眇忽忽地潜藏在潭黑的天幕,霜山楼阁交错,环山衔水亦不失清致素雅。
  一行人踏过曲折蜿蜒的夹春道,严禛独自拐进静谧的寒园,江阎跟任离则先行返回霜山弟子所住的舍馆。
  寒园并不大,白光粼粼照着一泓银池,一弯低矮的石拱桥架在其上。严禛缓步踏上桥畔,敛容整襟,先停留了一会儿,才走近亭子。
  却没瞧见人。
  亭子空荡荡,石桌摆放着百合糯团跟茶籯。
  宫粼脾胃不济是老毛病,时常食难入腹,却偏爱黏糯甜物,雪上加霜的坏习惯远近闻名。
  瓷盏飘出滚烫的热气,还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羽凤头鹦鹉栖在木架。
  显然不久前还是有人的。
  严禛跟白鹦鹉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对于这只宫粼身边新冒出的小畜生,严禛跟它姑且算是相安无事,但绝谈不上喜欢。
  半晌,白鹦鹉抢占先机:“哟,长得挺水灵啊,说句话听听。”
  严禛:“……”
  凭借在宫粼膝下经年熏陶的涵养,严禛没有将这鸟仗人势的小畜生薅下来,正欲转身,却听那牙尖嘴利的白鹦鹉又扑棱翅膀飞快道:“仙君,仙君,喘不过气了!”
  严禛先是一愣,紧接着神色大震,快步在亭子另一面的池水边找到了伏倒在雪地的身影。
  缟羽的襕袍,衣襟熏出白梅的寒香,眉梢眼角没一处不清端,只是面色煞白得渗人,仿佛深林围猎时射中要害的濒死猎物,脖颈朝上挺弯,双目紧阖,喘息艰难,似乎不消片刻便会成为一具鲜淋淋的艳尸。
  这幅如同诡谲艳画的景象陡然撞入眼底,将严禛震在了原地。
  还未等他出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吸气也眨眼间如燃烧的灰烬般殆尽,死人似的没了动静。
  “……师尊?”严禛如履薄冰地唤了声,“师尊!”
  宫粼是高而瘦的,清减得几乎有些轻飘飘,严禛抱起他却打颤得差点没站稳,遽然朝园门疾步高声喊道:“来人!师尊昏倒了!”
  抄手游廊的另一头,麝管家碎步而来,见状当即惊慌又熟能生巧地将严禛领入厢房。
  不多时,官家差遣来照料宫粼起居的大夫闻讯赶至,护卫长随趋步待命,侍女小厮挑灯熬药,连带着宫粼豢养的那一帮蛇虫鼠蚁,木头桩子似的一溜排堵在檐廊。
  这般兵荒马乱地折腾到天际转为稠浓的墨色,霜山山主宫粼又福寿齐天地躲过了英年早逝。
  约莫是子时半刻,麝管家慢慢腾腾地来请严禛去宫粼的厢房。
  据说麝管家伺候宫粼有年头了,他生得略肥头大耳,细眉长眼,但敦实得慈眉善目,遥遥望去犹如一尊挪动的金铜佛像,走道迈着碎步顺拐,霜山弟子私下都喊他“麝顺拐”。
  一路上严禛还后怕得浑身冒冷汗。
  自从三年前,宫粼将他从江水中托起,替他伤治,为他取名,就是这么个朝生暮死苟延残息的身子骨,每至隆冬时节,更是日夜都在半死不活。
  就跟冬眠似的睡不醒。
  扬名四海的霜山山主宫粼,如今年岁却不过二十五、六左右,比严禛大不了多少。
  可纵使见过他这位小师尊发病多少次,严禛也仍然心惊不减。
  檐廊外头又坠起了雨丝,雨幕下更衬出几色如梦似幻的岑静。
  “仙君,严禛来了。”麝管家躬身附耳通禀,便呵腰端着药盅却行而出。
  榻上之人闻声,懒懒地支着额际撩开眼帘。
  灯火摇曳,映照出一张醺色琢病气的雪白面孔,朦胧的醉眼先是失焦了片刻,待看清来人,才缓缓弯起一弧如同春雪融于静湖的浅笑。
  前些时日,不知是谁送了宫粼一食盒酒酿丸子,恰合了他入冬后饮酒的兴致,时常醉得玉山倾颓般慵散地卧于榻上。
  “你来了……”
  宫粼嗓音清哑,他并未起身,斜倚在榻冲严禛招了招手。
  “师尊。”严禛唤了声。
  熏笼的氤氲蒸出了雾里看花犹抱琵琶的雅趣,这一眼登时将严禛心底那日思夜想大逆不道的念头又激得窜了出来。
  下腹蓦地鼓涨邪火,严禛唇线紧抿,本能地垂眼撇开目光,抬手去端桌上的瓷盅。
  宫粼伸手将他拉到榻边,偏头逗他:“我还没嫌晕倒丢人呢,你倒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我看不看,你都得喝药。”严禛冷面无私。
  苦涩的药香扑进严禛的鼻尖,与小师尊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甜糯酒酿气息交织。宫粼发病得毫无征兆,神魂复元却也快,只是一贯对苦药汁深恶痛绝,霜山没人能管得了他。
  除了严禛。
  “……”
  眼见打岔无用,宫粼只好接过瓷盅,他垂下眼睫,苍白的唇瓣轻轻抵在杯沿,先探出一点淡粉的舌尖,极快地试探沾了一下,蹙了蹙眉,才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啜饮。
  就像一条水野中的雪蛇探身在溪流中恬静地饮水。
  “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宫粼轻声问。
  严禛在榻沿坐下,盯着他因吞咽而滑动的喉咙,片晌,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再度偏过头:“卖药郎在山里遇袭,人已经没了,当涂城中的其他药肆都供不上那味药引,明日我就启程去别处找一找。”
  他粗略说了下来龙去脉。
  宫粼并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世事无常,也是可怜人。”
  严禛也没在意。
  近来他沉陷于一丛不太妙的杂念。
  一看见宫粼,自己就容易漫无边际地想东想西。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