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带我去难民营里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行。”李和铮捞起相机包也挂在身上,沿着草原上的窄道,步伐矫健地走下一个缓坡,回到了战争孤儿安置区里,推开篱笆门,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把胡安放下,那些尚且有力站立的孩子们乳燕投怀般,欢快地朝他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脆生生地喊他lars,问他有没有找到新的好吃的,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他的行李袋里装了好几本实体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歌颂勇气探讨生命的儿童文学,有《小河男孩》,有《蓝色海豚岛》,也有一本旧旧的、蓝色封面的《天蓝色的彼岸》。
  其他的都是原文书,只有这一本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是国内出版社的译制版。
  因为他走过不止这一处难民营,但凡有小孩,他们总会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他一次两次解释过后,索性选择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这本书随身携带。
  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
  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
  “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
  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
  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 25th.”
  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
  “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
  对吗?
  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
  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
  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这人压死了,难为他把自己祸害得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声。
  两个狼狈的疯子在地上搂着笑了好一阵儿,还好国际部病人本就少,随便来一个人打开楼梯间的门也要被他们吓死。
  “你真是个好大夫。”笑够了,李和铮由衷地称赞,努力撑起身,也把骆弥生拽起来,两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弥生虚脱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从医十几年,引导治疗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不倾注浓烈的个人情感,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左右脑互搏,把属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压缩下去,保持专业,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进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点想吐。”骆弥生咽口水。
  “巧了,我现在就要吐了。”李和铮耸耸肩。
  两人勾肩搭背,瘸子本来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搀着离开深藏功与名的楼梯间,在纯白色的走廊里寻找卫生间,结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来,难道因为脑子转太快把午饭消化光了。
  骆弥生顾不上脏——这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靠在洗头台边上的墙上,看着李和铮把脑袋伸在水龙头底下一通冲水,没力气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冲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缓了缓,一整个强行精神抖擞,甩甩湿得乱七八糟的头毛,两人身上唯一一包纸巾做好人好事去了,这会儿只能任由水珠从他的高眉骨长睫毛上不断滑落。
  “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我在看电影。”李和铮拉着他的胳膊走,啧啧称奇,“我的大脑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记忆,我艹,兄弟你懂吗,你懂这种大脑自己给自己演电影的感觉吗?”
  骆弥生无力吐槽,这一天整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电了,让他兀自亢奋。
  “原来这个失忆打的是道具赛啊!需要拾取关键道具,才能触发剧情?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本这个实体书去。一会儿去王府井书店……”
  看他亢奋得可爱,骆大夫很想溺爱这来之不易的亢奋,但显然这并不是健康状态的反应,还是稍微医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们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们在医院里折腾了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无声对视,江颜的目光落在李和铮不知道为什么在滴水的脑袋上,一时间找不到能说什么,都很尴尬。
  “咳,妈,回家吗?”骆弥生先开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们走吧,让你爸不用来接我了。”江颜下了儿子的台阶。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铮笑起来,“我爸我妈经常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见面全凭碰巧都在家。”
  江颜接着话聊:“和他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他们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们。”李和铮客套一句。
  “喔,什么时候我们也再见见,一起聚聚。”江颜状似不经意。
  李和铮:……
  骆弥生:?!
  怎么好端端的张嘴就催婚了,这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家长的被动技能吗,随时随地触发。
  两人打个哈哈。李和铮是不能接这话,骆弥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这头倔驴的毛捋顺了,要是一个没抻住转身从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他们往停车场走,又看见了触发道具赛的那位年轻妈妈,她正坐在门外的花坛上,边哭边打电话。
  他们穿过这片悲痛的空气,她没看见他们。李和铮想她以后可有的哭,毕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处处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既定结局,那东西总被称为命运。
  但她总有一天会不哭。失独家庭有能力总会再去要下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再要一个。她会把爱倾注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归来者,也当成承载无处安放遗憾的下一个自己。
  那我呢。
  李和铮蓦地想。
  我呢?
  年轻时骄傲的骆弥生盛放着他的骄傲,如今满眼萧索满身遗憾的骆弥生也要盛放他的遗憾吗?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恍惚待机中的骆大夫。
  骆弥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强行开机,回以询问的目光。
  他们对视,骆弥生迟疑地停下脚步,生怕他要说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李和铮盯了他会儿。盯得别说骆弥生紧张,江颜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有点紧张,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儿打扰孩子们转着圈互相咬着尾巴折腾。
  万幸,李和铮只是抬臂,勾住骆弥生的脖子,哥儿俩好地搂着他继续走。
  母子俩都松了口气。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进副驾驶,想想玄妙的个人电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俩应该是脑电波系的。”
  骆弥生按下启动键,一本正经地:“对,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李和铮被他这见缝插针式的洗脑逗得不行,江颜还在后座坐着,不能怼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车窗外,无奈地轻笑。
  晚风起,卷走一团没缠好的线团,他放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琢磨不明白的事。
  爱本就是不谈公平,不讲道理,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


第55章 骑大马
  晚饭是没接到人的骆海光教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要请全家人一起下馆子,还不在家门口吃,订到香格里拉饭店去了。
  作息完全混乱刚开始调整的两个人都在梦游, 大脑过度燃烧后困得神魂颠倒,只想回家洗个澡摊平,还强行被抓进了家庭聚餐中。
  一不留神变成商业巨鳄的姐夫还没到,骆叶月把帆帆往骆弥生怀里一塞, 嘻嘻笑:“看看,都说了你俩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节……自律一点。”
  骆弥生反手把爱上彩色眼珠舅舅的外甥放到彩色眼珠本人怀里。
  李和铮刚刚多了一块新鲜记忆, 想起自己广受难民营里孩子们的欢迎,这会儿抱着帆帆, 不知道怎么了,特N瑟, 举着孩子来了几个飞高高。
  骆弥生清醒了一大半,生怕这人把外甥扔飞了。
  李和铮斜他一眼, 又把帆帆举起来,想让他骑自己脖子上。
  高知精英家庭一代一代模板复刻, 克己复礼养大的小孩没这么不文雅地玩儿过“骑大马”, 光被举在他背后, 一时间没找到动作要领, 神情紧张:“舅。”
  李和铮怪意外的,把他放回自己腿上:“是喊舅舅呢还是喊救命呢。”
  “舅舅救命。”帆帆抬眼看他。
  听见的人都笑了。
  李和铮眉眼舒展,睫毛如蝶翼轻颤, 满是轻松地笑看骆弥生:“你能不给孩子讲冷笑话吗?怎么老冷不丁逗他舅一下。”
  骆弥生盯着他, 没反驳出来。
  李和铮哼笑一声,至于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
  懒得理他,和帆帆玩儿。问问幼儿园的日常……
  帆帆讲了两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骆叶月抢白他:“李老师,有没有可能你放暑假他也放?而且他开学就要上小学了。”
  “这就上了?你们家传统早上学,累死自己能卷死谁。”李老师撇嘴。
  “不卷我也不会在你大二就遇见你。”骆大夫重连上线。
  “你矜持点。”什么话都能拐到这上面去。
  姐夫来了,李和铮完成了帆帆的传递,菜也上齐了,做家长的招呼一声,没人说什么场面话,也没人讲餐桌礼仪,各自下筷子。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他们真的只是在吃饭,那既然不是一次“饭局”为什么还专门订来这里,摆了这么大一桌……散装家庭长大的不太能get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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