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骆弥生被他笑的,也想笑。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李和铮先瘸出去,找衣服去。
  睡意笑没了,重新穿戴整齐的两个人在客厅的小水吧上对面而坐,夜已深,偌大的客厅只开脑顶一盏暖色的束光灯,在大理石桌面上反着温柔的光。
  李和铮瘸的单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脚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托腮,看着骆弥生这双会做手术的手叮叮咣咣地调酒。
  “咱俩要天天这么喝,别喝出问题。都一把年纪了。”高度数的蒸馏酒配上饮料后只会加快酒精吸收的速度,李和铮吨吨两口,有点爽,重音在“天天”上。
  “咱俩也没有天天喝。”骆弥生的重音在“咱俩”上。
  “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记者。”李和铮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点我好奇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问?”骆弥生谨慎地推推眼镜。
  “我本来是不想问的。”李和铮冲他笑笑,“但你我如果只谈走肾的,我住过来做什么?”
  骆弥生抠了抠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咬嘴,咬着和他对视后,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组织一下……我没想过给你讲这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我一个记者,我应该保持好奇心。”李和铮冲他摊开手掌,平淡地宣布,“我答应白逐雪以后再走,当我复健从你开始吧。”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迅速炸碎了这个祥和静谧的夜。
  骆弥生表情白了一瞬。
  李和铮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骆弥生令自己镇定下来:“是多久?”
  “看你多久把我治好呗,”李和铮笑得有点痞,“想多留我一阵儿,你就慢点治。骆大夫,医德大考验。”
  骆弥生说不出话。
  李和铮起了点恶趣味,得寸进尺地刺激他:“这可是你非要给我治病的。你~有~处方权~”
  骆弥生五味杂陈,还是忍俊不禁,轻笑着,摇摇头:“没事。得治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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