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发胶洗起来很麻烦,但洗掉了舒服会加倍。
  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见到了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某些画面的闪回是病理性的。李和铮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在热水的包裹中,尽量把和周泽辉相关的一切全都抛之脑后。
  洗完澡骆弥生还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他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浴袍带子也不系,大剌剌地挂着空挡,晃悠着往卧室走。
  身后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一块毛巾被扔到了他头上:“这天气还是会感冒的。”
  “别管我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李和铮没回身,抬手按住,随便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把自己扔到床上。
  刚把被子踢开拉上来,骆大夫拿着一袋刚开封的内裤过来:“黑色的吗,还有灰的。”
  李和铮眼睛都睁不开,仰躺着,眯着眼睛看他,刚拽上来的被子一脚被他踹开了,无声地表达了“烦死了懒得穿要么你给我穿”的意思。
  骆弥生移开目光,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这个人有时候任性的点让人拿他没半点办法。
  灯灭了,皮鞋声轻轻,李和铮坠入了梦境。
  梦里呼啸的风吹个不停,一望无际的焦土上,无凭依的枯黄的枝桠根根分明,在他不经意地远眺时,蓦地张牙舞爪地冲他追上来,每一根都无限延伸、无限逼近,枝头是一口口漆黑幽深的枪管,是一柄柄直指他喉头的锋刃。
  曝露在广阔天地间,他无所遁形。恐惧抓住了他,让他甚至无法从噩梦中惊醒。
  一双手温柔地笼罩在他的耳侧,用温热的体温包裹他,挡住了那些枝条紧逼他时发出的猎猎破空之响。
  李和铮跌入了更深的黑暗中,睡熟了。
  对外界浑然不知,完美获得一夜好眠的李老师被闹钟闹醒后,越发不要脸,挂空挡升旗,随便用浴袍裹着挡挡,也不说张罗着避人。
  好在还躺着没起来的骆大夫比他更是体面人,这距离下没戴眼镜看得更清楚的视线只往他脸上去,嗓音沙哑:“昨晚就应该按着你吹头发,现在成鸟窝了,得收拾一会儿,你又不耐烦。”
  “收拾呗,死不了人。”李和铮进卫生间前有些奇怪地回身看竟然在赖床的骆弥生,在他脸上看到了很明显的黑眼圈,“你没睡好?”
  “还好,”骆弥生低声说,“没事,你先去吧,我不敢戴眼镜了。”
  李和铮笑了两声,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你不是远视眼吗?”
  骆弥生定了会儿,叹了口气。还行,说的不是“又不是没用过”。
  ——————
  三天的学术论坛李和铮意料之内的只坚持了不到一天半,第二天上午他和骆弥生磨蹭到了十点多才抵达会场,待了一会儿就又去抢先开饭。
  下午的主题演讲更是让人坐不住。那稿子明明是更了解国内职场这一套的骆弥生亲手润了两次的,教研室也已经审过的。
  谁知道,他原封不动地演讲完,下场歇了没十分钟,被找过来的现场导演告知:“老师您的话题太敏感了,我们已经同步了所有的媒体,这一段素材不用不发不留档,您需要自己保留吗,我给您导一份?”
  当即他便有点上头。之前折折腾腾的准备功夫白费是小事,有没有他的报道他更不在乎,但是……捂嘴竟然捂到他嘴上了。何况他说什么了,不就是探讨了战争背后人性多面的拉锯吗,连任何Z体相关的映射都没提,就敏感了?
  李和铮用一份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压住情绪,颔首礼貌答复删了吧删干净,起身便走。
  他走了,现场导演懵了,一旁目睹了一切骆弥生上前低声和导演解释,解释完了又出去追人。
  李和铮还是靠着正门的那柱子抽烟,一共没够两天这柱子都快被他擦亮了,在他面前不遮掩不耐烦:“走不走?你不走我先回了。”
  骆弥生只能点头:“走,我去打声招呼,你在这等我。”
  回去的路上李和铮主动要求开车,骆弥生便懂了,只能看着他先一路开回了万柳的租处,并留下一句“这两天我会很忙,要补调的课,五一还得留个算平时分的作业。”
  骆弥生只能再次点头:“好,我也堆了很多咨询排期,忙吧。”
  不论是作为心理医生,还是作为他的旧情人,骆弥生都十分清楚。强行的剖白是慢慢治愈他的必经之路,而他的心门坚固不可摧,每次进攻,看似有所收获,实则都会换来加倍的修复、加固。
  他前面追紧了,仍不得章法,只得再次向后退半步,空一些空间给他。
  而在与旧情人的无聊游戏中得到了暂时性休息的李和铮确实忙翻了天,批作业批得浑身上下四处冒烟,五一放假前的中午,许久没露面的苏启然拖着疲惫的赵晋出现在他的教研室门口。
  李和铮仿佛看见了救星,立刻起身,瘸向他们。
  结果,不是出去约饭,只是约着一起吃食堂。
  ……食堂也行,不挑。
  谁知道一坐下,苏启然就开始骂:“这个B网我是一天都上不了了,那句话是真的,你真的永远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人一起上网。”
  “咋了?”李和铮看他好笑。
  “他这几天一直在你的短视频底下学饭圈控评呢,”赵晋说起这个也觉得好笑,“你之前那个会谈不是说得挺嚣张吗,切条发得铺天盖地,热度很高,除了被你圈粉的,也有好多网友一直在攻击你。”
  “还攻击上我了。”李和铮笑出声,“我演讲被捂了我还没生气呢,他们气什么?”
  “大哥你是一点都不关心啊!”苏启然小声嚷嚷,“他们说你装逼说你傲慢说你用身份当跳梁小丑,你说的每句话都被分析,还说你那么说的本质是看不起国内的教育……哦,连你那天的衣服都被扒了,十几万,说你还是太捞了。哎给我气的,我兄弟那是拿命换的……”
  “这有什么呢。”李和铮不明所以,心想那衣服大概是用美色换的,抬头看他,“网友们认知不同而已,还用你这么记挂着。我都习惯了。”
  “你习惯啥。”苏启然没跟上思路,“被网友们骂?”
  “是啊。”李和铮满脸理所当然,“我也不是第一天爱说这种话。我这种行事作风,肯定经常挨骂。挺逗,我以前有个人专栏来着,一有人和我辩,我就来劲。和人家杠多了,我编辑说我太影响社里形象了,给我把个人专栏关了,稿子只能发版块。”
  赵晋笑个不停:“苏老师,你白心疼他了,他压根儿不在乎。”
  “现在人平时屎吃多了总是会产生幻觉,”苏启然依然愤愤不平,好端端的大放厥词,“别人说什么他都一概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的臆想判断,还信以为真,以为众人皆醉他独醒。”
  “你能不能别在吃咖喱饭的时候说什么吃屎?”赵晋嫌弃得快飞走了。
  “我是一个物理老师,我吃到的物质是咖喱,就不可能是屎。”苏启然铲起满满一勺子咖喱,要喂给赵晋,“来赵老师,您尝尝这是什么味儿。”
  赵晋忙不迭地躲开他:“yue——”
  李和铮看着他俩闹腾得幼稚,也笑,垂下眼,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退休生活就应该这样过。如果下午不需要继续上课就更好了。
  微信里,除了早晚的招呼,也没有多余的消息。
  果然,剥去不必要的部分,彼此都松快。
  ——————
  五一假期的第一个晚上,结束值班的骆弥生和林阳约到了三里屯的某家露天清吧。
  他两人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约饭频率,林阳准备要份简餐,骆弥生只要了酒。
  林阳专注在菜单里,骆弥生无意识地划拉手机。
  除了工作群里一些不用回复的通知,没有消息。他不会找他。
  “还以为你忙着和你家李老师甜蜜蜜,顾不上找我呢。”林阳点完单开始笑嘻嘻地跑火车,“我约么着下次见面是你生日会了,突然被招幸,倍感荣幸。”
  “不会,没甜蜜蜜。”
  “怎么说。”林阳痴呆地看他脸色很差,收敛了,小心翼翼地试图转走话题,“又说你今年生日会姐姐给订哪儿了?到时候和哥去不?”
  “我没问她订哪里了。他也不一定会去。”骆弥生礼貌对服务生点头致谢。
  “啊,为什么?”
  骆弥生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因为没追上,之前聊得有点深了,有些适得其反。所以做其他事全凭他的心情。”
  “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林阳好奇,“我以为你们俩互动挺好,结果连生日会都拿不准他会不会来。”
  骆弥生沉默良久,又喝了大半杯,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阳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大哥你要过的是三十岁生日,不是十三岁,让你追人都不会追?”
  骆弥生摇晃着杯底中仅剩的酒,垂眼看着碰撞在杯壁的液体:“因为我了解他。本质上他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论当年我们是什么境况,至少分手这两个字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所以现在我没有立场做更多争取,只能选他安全范围里能接受的方式。他讨厌麻烦的事,我是麻烦事。现在他已经在反感了,强硬他会更反感。”
  “那你这不是知道怎么追吗?”林阳继续瞪他。
  骆弥生把杯中的酒喝完,平淡得像是在剖析别人的事:“我怎么做都不会产生效果。三年前那次……现在他没有强硬拒绝我,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没必要意味着我可有可无,无论有我没我都无所谓,所以也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正式拒绝我,随便我怎么做。”
  林阳震惊:“什么三年前?”
  骆弥生转头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没有回答他:“他现在独惯了,和以前更不一样。我自己复盘过,其实他刚回来我们开始接触时,他对我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拒绝,是在我道歉后才这样的。”
  “怎么道歉了反而还不行了,”林阳持续震惊,“我怎么听不懂?”
  骆弥生轻轻叹口气,平静叙述:“他会认为这种道歉是对过去所做的决定的一种否定,既然否定了、反悔了,更没聊的必要。他讨厌反悔这种情绪,向来只要直接结果。那天……我说出口后悔,但是没有用,后面好多次再想说,他都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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