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近代现代)——蔚淼

分类:2026

作者:蔚淼
更新:2026-08-10 08:50:33

  骆弥生便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子里,处理些难民营里的小磕碰、划伤的小伤口。难民营里的人大多没有规范处理伤口的概念,感染是常有的事。
  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有人识得字,教育就还在往下传。
  待得久了,李和铮整理素材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拍了许多孩子的笑脸。
  他自我审视,只觉得,这似乎是心境变了,镜头的落点也跟着偏移。他周遭的环境早已算不得适宜人类正常生存,看不见明天更谈何未来。
  可所谓的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教育”,仍在灰堆里艰难延续,孩子们仍能露出透亮的笑,这些画面落在镜头里定格。
  在宿处,他掌一盏夜灯对着底片沉心思索时,骆弥生就坐在对面写简易病例。他把常驻的难民们常见病症、用药记录整理成册,方便日后有人道主义救援队伍过来时,能对这里的病患情况有个初步认知。
  远处时常传来闷响。正值雨季,那声响像雷声,也像炮声,在这里早已经混作一团,分辨不清。可桌前这盏灯,每晚都亮着,照着每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长夜,也照向仍未来临的和平。
  似乎总在和孩子打交道的李和铮,索性再多花些时日和孩子们相处。他准备在这里深挖这条线索:战火之中,教育该如何存续。
  一直待到第二个月,两人才收拾动身,转道前往戈马战地康复中心。
  戈马的这处战地康复中心之所以担得起 “康复中心” 的名头,是因为这里确实在推行假肢适配。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到合身的假肢,也并非人人都能获得这项在生存面前近乎奢侈的人道主义援助。
  也因此,这里成了和所有临时救助点都不同的地方。走廊里会听到金属假肢磕碰水泥地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因战致残的人们扶着栏杆慢慢挪步。有人扶着栏杆第一次独自站稳,有人早已忘了走路的滋味,像学步的孩童般,带着这副不合身、也不听使唤的 “新肢体”,一步一步试着重新走起来。
  战争会倒退的又何止是文明。
  另外,由于科室设置特殊,这里的康复医师维持着和正规医院相近的巡床制度,他们会介入复建,也会细致地逐一对患者的残端肌肉状态做按压评估。李和铮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那些一瘸一拐挪步的身影,大约一天没怎么开口说话。
  骆弥生有点见不得这场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学着李和铮的样子,像个记者那样,主动找起了切入点。
  他以医生的身份靠近了几位正值壮年却丧失劳动力的难民,问了问他们的经历,问他们从前如何来赖以谋生,又有着什么样的家庭,再去简单传授些居家就能做的康复训练动作。
  李和铮没说话时,他就不停地说,说到李和铮烦死他了,给了他一个吻封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但是他也不是没带来有用的信息。他还真的选到了一个李和铮会喜欢的选题。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一间病房,看清了病房里的设施后,李和铮倒了杯水,放在一位肢体残疾的老者手边。
  ——这里几乎见不到老人和孩子。孩童受了这般重伤大多撑不下来,老人则早就在生存的筛选里被落在了后面。那么这位老人身上有什么故事,成为了这个系列报道的主线。
  又是一个月过去。李和铮拍掉了带来的所有卡。他的习惯是白逐雪写完稿子之前不格卡,素材也够了,卡也没有多余的部分能让他拍了。
  当晚,在返程之前,李和铮头一次写了一段随笔。
  而这段随笔混迹在所有传给白逐雪的稿件里后,她一开始没发现,有天晚上睡不着觉,又翻起来,突然看到了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命名是“1”。
  “从结束了在戈马康复中心的采访后,我忽然想起,我也曾有四年时间,是个走路时瘸着腿,很多时候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正常行走的人。
  看过太多战火,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生存本身就是最高命题,只要人还在呼吸,就已是天大的幸运。至于 “生活质量”,是个太过奢侈的词汇,不值一提。
  以至于连我都忘记了,人不该只这样活着。战火可以损毁肢体,可以摧毁家园,却不该连人感知生活的精神也一并削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 “活下去” 上时,“活得像个人” 这件事,又该从哪里谈起?
  我们愿意为珍稀动物划定保护区,愿意耗费心力让每一个物种都保有体面的生存状态,我们承认万物都该拥有不止于 “存活” 的生命质量,却常常忘了,身处战火里的同类也同样需要。
  环境的挤压、生存的重压,很容易让人慢慢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在那些终年被苦难笼罩的地方,很多人早已默认光明不会降临。但我从入行第一天到今天,不曾动摇。
  说起来有些讽刺,我原本也是对“苦难”没有实感的人。我生在和平的国家,长在安稳的家庭,战争原本离我十分遥远。
  那年的腿伤,是我迄今为止上过的最为生动的一课。
  生命的质量从来不是恒定的。它会在伤病里折损,会在苦难里消磨。人这一生长度有限,厚度无穷。对我而言。真正定义它的,从来不是你活了多久,而是你经历过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受伤后的那几年,我本应靠着拐杖走路,只是不愿,使得另一条腿的磨损也超了负荷。我借着那段休养的时间慢慢把身体养了回来。
  我是有机会去修正那种消磨的。如今我的腿早已痊愈,痊愈到我时常会忘了自己曾一瘸一拐地走过那么长的路。可身体记得,记得那段时间的营养不良,记得长期战地生活留下的损耗。
  我也明白那种麻木。在日复一日的枪声里,人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迟钝自保,仿佛只要关上心门,就能少受一点伤害。
  可我们不该止步于此。
  就像我们留有余力时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濒危物种一样,我们也该伸手去托住身处战火里的同类。停火不是终点,援助也不是终点,最终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人都不必靠封闭自己来求生,让他们都能重新拥有敞开心扉的勇气,拥有感知幸福的能力。
  这是我做战地记者的第十二年。
  也是我至今仍在相信的事。”
  白逐雪几乎从不往战地给李和铮打电话。但这一次,她读完这篇从来没见李和铮写过的随笔,没半点犹豫,开始想办法往大驻站打电话,接通后要求转接李和铮。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和他通上话。
  彼时李和铮在房间里正和骆弥生对着地图,规划接应秦舟他们的路线。几经辗转,电话才终于接到他手上。
  “我草,你这个疯子,你最近发生什么了?” 白逐雪零帧起手就是骂,“这篇随笔真的是你写的?”
  “更年期啊,问这种弱智问题,” 李和铮嗤了一声,“当然是我写的。怎么,难不成骆弥生给我催眠了?”
  “你真的变了。李和铮,” 白逐雪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年在一群小狗狗里就选中了你来当我的……”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离得远,我扇不到你?” 李和铮靠在桌沿,指尖敲了敲地图,“大姐,我可是要回去的,我没打算死在这儿。”
  骆弥生:啧。
  “你知道吗,照和,” 白逐雪没跟他扯,很少用笔名称呼他,语气郑重起来,“从现在起,你到真正的好时候了。就保持这个状态——你现在才算是进入了创作的第二阶段。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现在打开了的心境,你看世界的眼睛,你懂得了你自己,你懂了你想要的厚度是什么……”
  “我一直挺清楚的,”李和铮漫不经心,“我当然懂我自己,我没不清醒过,姐姐。”
  “不,不一样,你从前是不看你自己的,你知道吗?你没有真正的看过,你是很清醒,但那些感情不属于你……”白逐雪越说越激动,这么大的知名编辑说起梦话了,“因为现在你像个人类了,你有感情,你也接受你的感情,你的心真的已经真正和这个世界接轨了,我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是我知道,你已经懂了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照和,你的下一个普利策,已经在路上了。”
  “借你吉言。” 李和铮心想他确实是不一样了,这么一连串瞎激动的车轱辘话他都有耐心听完了,笑了声,“虽说我也没那么在意,但谁还嫌奖多啊?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夸你还少吗?” 白逐雪也笑了,“为了夸你这一句,我打这个电话费多大劲。”
  “是是是,”李和铮拖长了声,“我也到年纪了,你少操点心。放心,我这儿随身带着贴身看护呢,健康得不得了。”
  电话挂了之后,骆弥生要来了这篇随笔,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又红了眼,红着红着,到了一个泣不成声的程度。
  李和铮看着他,只剩一股子无可奈何。这人的眼泪像装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说来就来。
  “老白还说我年纪上来了,” 这次手边没纸巾,他直接用手掌在他脸上瞎呼啦一通,“那你呢?我怎么感觉你激素水平也不对?咱俩离更年期还远着呢,怎么就多愁善感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爱哭。” 骆弥生抱着他的手,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阿和,我真希望你永远能这样下去。”
  “可得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一直不变?” 李和铮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不过还好,其实我也没变。只是你得允许我,有些事,我现在才懂。”
  骆弥生愣了一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和铮看着他,眼底盛着点淡而沉的笑意。
  那倒也是了。他的笔触里,没有过这样柔软的温度。
  还缺三场戏
  剩下的都是草稿了,上头的也会修,如果有朋友看到这里了那我还是得抱歉!!!
  “May,看向你的三点钟方向,”李和铮突然出声,“有敌情。”
  骆弥生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了长官的指令,迅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  材高挑的记者马甲,面带微笑,扎着一根低马尾,正在朝这边缓步走来。
  哇塞这不是扎马尾内孙zei吗!怎么个意思,怎么刷新出来的,还能返场呢?
  越野车卷着半米高的红土开进来,刹车声刚落,后车门便被推开。
  秦舟先跳下来,紧接着是郑B雅。两人黑了不止一个度,脸颊和脖颈处印着清晰的帽檐晒痕,不知道衣服怎么穿的,防晒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着洗不净的赭色尘土,身形比走之前利落了一圈,褪去了刚来时那点学生气的单薄。秦舟肩上的相机带磨得发毛,磨损最厉害的地方缠了两圈医用胶带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