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近代现代)——参悲悟念

分类:2026

作者:参悲悟念
更新:2026-08-08 06:53:01

  但这不是窦棠婴要考虑的,因为那一夜闹剧后他就持续发烧到了后半夜。
  此刻的他已经窝在多吉雅怀中两天了。
  多吉雅没日没夜照顾他两天后,今日清晨恢复过来一些清醒的窦棠婴终于慢慢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就像幼雏窥探这个世界。
  “早安。”头顶传来男人温声,窦棠婴抬起眼眸,“早安,吉雅。”
  “头还疼不疼?”多吉雅揭下他额前的退烧贴,用脸颊去感受他的体温,好在不烫了。
  这样的亲昵,让窦棠婴本就生病的脑袋彻底空空,两人之间他觉得此刻的空气怎么凝结了…嘴唇不自觉微张而结巴道:
  “不…不…不疼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不在状态,又捻了捻四处被角怕寒风进入。窦棠婴感受到身体被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他抱住了吉雅的腰撒娇道:“谢谢吉雅。”
  此刻他乖得要命,多吉雅觉得这样的他极为罕见。
  多吉雅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上还有病色未退的绯红,嘴唇干裂的细小血痂…
  然后多吉雅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
  他抽身那一瞬间,窦棠婴甚至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跟着他走了,随后寒冷又把他空荡的肉体填满…窦棠婴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用他残留的气息想象着多吉雅还拥抱着他。
  是啊,他对他已经依恋至此。以至于只要想到多吉雅可能将这份专注与温柔奉献给虚无的神佛,他的心就揪紧般难受。
  吉雅回来时拿着他的木碗没说话,只是将他拢入怀中用食指挖了一小块酥油,轻轻涂在窦棠婴的唇上。冰凉,油腻,带着牦牛乳特有的香甜和温热。窦棠婴一度以为这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吉雅说在海拔五千米处,语言是奢侈且易失效的,只有触觉和气味才是可靠的介质。窦棠婴舔了舔沾了酥油的唇,喉咙干渴得冒烟。多吉雅适时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喝下,然后才开始低声讲述这两日营地里的琐事:谁来看过他,带了什么,说了什么。
  窦棠婴窝在他的胸膛前,用他尚好的左耳听着多吉雅有力的心跳没有比这个更鲜活自由的声音了。
  咚咚咚…
  “他们一天来探望看你了好多次,昨天姜觅还带了酒来,她对你很仗义,因为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瓶酒。酒可不是好东西,她被大家赶去写论文,说少捣乱。她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已经把初稿交给岗巴老师了,大家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年底才答辩她居然可以提前半年交稿,姜觅就说你看!酒就是神,她虔诚了四年。你两真的在酒这方面好像,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说她很想和你喝酒。你要快快好起来。”
  “石天文想拍下你的病照说是你可歌可泣勇气可嘉,但被我拦下了。我觉得他居心不轨。嗯,这样不好……”
  “前夜岗巴老师带了队医来,他说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好。我说他确实很少睡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后就喝酒,说这样有助睡眠。我说完,医生很生气,听到了吗,她很生气。”
  “然后昨天他们勘察时发现在营地东边的岩坡下,看到一个很完整的盘羊头骨,角特别漂亮。如果你今天精神好点,我带你去看看。”
  若是平日,窦棠婴大概会嫌他唠叨,尤其在耳鸣干扰时。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低沉的声音如诵经般悦耳。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多吉雅被寒风刮得粗糙的耳廓,又碰了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可把窦棠婴心疼惨了……他的好吉雅一直在照顾他,眼瞧着眼底都黑了一圈。
  “好吉雅,”他声音仍哑,却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再好好抱抱我,我说不定就能起来了。”
  多吉雅依言收紧手臂,将他完全环住,手掌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我的拥抱,真有这么有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沉,因为他此刻心里满满全是心疼:这两天没怎么睡着,他深刻体会到空洞的思想在蒙昧的脑袋里是如何蚕食作祟,而在漫漫分不清时间的那么多个夜晚窦棠婴又是如何自己慢慢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窦棠婴真的很厉害,苦苦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想想这一路的艰辛坎坷,他会多么痛苦……光是想想啊……多吉雅就紧紧抱住了窦棠婴。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头,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只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出来时,得知徐朝来今天早上也发烧了…团队有一半的人在营地歇息调整,还有一半的人跑去了附近的死火山去勘探。
  “我怀疑你,想累死我。”
  “哈哈哈哈哈,你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我是病人!”
  “你是小懒虫。”
  “哼!”
  多吉雅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背起他去找那个盘羊头骨。
  “棠婴,你看。就在那里。”窦棠婴随着吉雅的语气向外看去——
  盘羊洁白的骨骼在灰褐色荒原上异常醒目,一对巨大的弯角盘旋出生命曾经充满力度的弧度。即使生命逝去,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凛然的姿态。
  他们靠近,窦棠婴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头骨。那一刻,他想起寺庙老喇嘛说过的话:“众生皆具如来藏,只是被无明壳裹着。”眼前这具白骨,何尝不是卸下了皮囊与尘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对弯角,像在凝望自己。
  旷野的风从冈仁波齐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与荒原的气息。他们就这么相对蹲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们时常陷入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窦棠婴不用开口,多吉雅已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所有的无常与不舍。多吉雅也不必回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安。
  藏地有一种说法:修行人与他的上师,是心意相通的,上师的呼吸即是弟子的脉搏。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宿缘——如同莲师所言:“当铁鸟飞翔,马儿以铁轮代步时,我的教法将如月光般洒向雪域。”而此刻,他们就是彼此月光里的人。
  乌鸦的水就是他汲求的爱,但乌鸦需要千里迢迢捡回千百颗石子填满水瓶,而窦棠婴的多吉雅会跨越千山万水自己走来,掬上一泊水供奉他的飞鸟。
  窦棠婴忽然觉得,盘羊的头骨是一尊被风与时间雕琢的度母。它在荒原上只为等两个迷路的人,在此刻同时看见它,祝愿他们的悲喜因果因彼此而大圆满。
  他抬头,多吉雅也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疑问,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笃定似佛前发愿般的沉静——无论轮回多少世,你我终会重逢。
  如同六字真言里的第一个音节“嗡”,代表身口意的合一,他们早已在三界的风沙里,把彼此念成了不坏的咒。
  他是情绪吞没的囚徒,因而他学佛,
  他是沉浸痛苦的信徒,所以他渴望窦棠婴。
  而窦棠婴爱多吉雅,以佛前发誓。
  出于对大家的感谢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第一次尝试去捡拾草野上干燥的野牛粪——即使这是高原上珍贵的热源,窦棠婴也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再怎么说这是排泄物,对于城市的他来说最开始都有一道心理障碍。
  多吉雅看他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小麻雀用纸巾在牛粪上叠了五六张后把它提溜拿起,哒哒哒迈着自己的小步伐朝着自己跑来后立马把干牛粪丢进筐里,又看着他站在风中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惆怅人生一般的表情不是对牛粪饼的厌恶,而是对自己拿起牛粪的手的嫌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吉雅笑得合不拢嘴,他没见过这么可爱鲜活的人,窦棠婴以为他在嘲笑他,跑过来打了多吉雅一下,就顺势被多吉雅圈入怀抱中“我的小麻雀真好,自力更生地自处自洽。”
  窦棠婴捏住他的脸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辩驳道:“我一直很独立!”
  “我很早就能自己赚钱了,我很早就能自力更生了,我是个非常独立的个体…!”
  “所以,你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啊。你能和自己独处这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又能把自己照顾,你很棒。”多吉雅从善如流地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窦棠婴想说,他可以独立,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要多吉雅在他身边,他要他们相互依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
  多吉雅一震,他也一样吗……?他好像不太一样……他与窦棠婴真的一样吗?
  坐在尚存一丝绿意的草地上,窦棠婴翻开歌词本,却写不出连贯的词句。高反蚕食着他的思维,唯有耳中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耳鸣越发清晰,但这很好…荒唐地意外地很好地成为隔绝外界杂音,也将他围进一个只属于自己感官的、有些失真的静谧世界。
  此刻,一队驼盐队从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没有人知道对面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只有踏入上前才知真假。
  老者们从牦牛背上卸下简单行囊,竟邀请他们一块分享午餐。风干的牛肉、硬实的糌粑团和装在皮囊里的温茶。
  多吉雅成了唯一的桥梁,在窦棠婴与老者们之间忙碌传递话语与食物。看着他认真翻译、偶尔因词句困窘而抿唇的侧脸,窦棠婴心里暖暖的
  因为他,自己竟可以和他们惬意地吃起了野餐。
  一般来说驼盐队会在藏历三月,但他们这帮老家伙其实也有十年没有驼盐了,除去政策不允许,更因为生活变好了,不用他们这样辛苦跋涉了。
  他们这次有点类似于旧地重游,从玛尔果茶卡一路北上,想把曾经驮过的盐湖都看看。他们或许无法向东朝圣布达拉宫,也无法向西朝圣冈仁波齐,但他们愿意向自己人生路上经历过的风雪再次前进。
  领队唱起了自己队伍里的盐巴歌。
  他风尘满面,羊皮袄陈旧得发亮,脸上沟壑深如旱季河床,眼珠浑浊却异常清明,望向远山的目光里是曾经穿越风雪,人生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他沉默地掏出鼻烟壶,动作缓慢庄重:
  「藏北盐湖无人管
  吉祥湖面水荡漾
  盐堆有个堆盐法,
  抬盐有个抬盐术,
  拢盐堆的汉子们,
  要是不会干的话,
  就望前头雪山尖。
  ......
  我本不是一个佛教信徒
  盐袋却一叠两捆像经书
  傍晚又像经书般立起来。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