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近代现代)——参悲悟念

分类:2026

作者:参悲悟念
更新:2026-08-08 06:53:01

  老人家牵过起步路过窦棠婴的身边,笑逐颜开:“扎西德勒。”
  这句,窦棠婴听懂了。这是他来西藏唯一听懂的一句,不对,这句话是个中国人都会。
  “扎西德勒!”
  窦棠婴说完,就看老人慢慢领着小孩站在主殿外,对着上师念诵的背影磕长头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因为匍匐在地的老者恸哭不止,小孩也跪在地上收起了刚刚的天真。
  这边还没平静,身后又传来声音:
  “哦!是人!”
  门口出现了两人,回首看去窦棠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我靠…不是吧?
  山门前,冷洁的光色中,一个高秀挺拔的人背对远山薄雾,就站在那里,身姿孤直,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幡的距离。
  这个男人一手提铁桶,一手抱小孩,怀中小孩也穿着宽大的藏袍。小孩充满好奇心地盯着窦棠婴,用袖子捧着吉雅的脸说窦棠婴听不懂的方言。
  窦棠婴眼瞧着两人一来一往说话,自己杵在原地和一柱香似思绪飘飘。
  元吉雅?
  真的是他?
  戏剧一般地重逢,让窦棠婴下意识缓了呼吸。他应该如何打招呼,犹如旧友一般。
  吉雅放下了小朋友,小孩扑腾腾地跑进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叽里咕噜什么:
  “阿久,宁姆杰拉”
  主殿跪坐在上师旁后却可以马上安静地阖眼双手合十,跪坐祈诵。
  窦棠婴站在那比门前的杜鹃还要吸睛,朦胧晨光他是一只养伤的可怜鸟。
  面容疲惫,素丽的白肤上凝眸含光有些惹怜。
  久别重逢,理应一句好久不见。
  但吉雅是一点都不给人时间思考,直晃晃地就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在两人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外静定凝视。
  他在注视什么?在回忆过去?还是注视一个陌生人?
  身姿挺秀的吉雅甚至高得挡住了天空下的幡和光,窦棠婴抬头在晨色凉白间看清了他——
  吉雅的耳边有一绺突兀的短发垂在耳尖,刚好露出垂坠的珊瑚耳坠,再抬头一些,就看见他高束马尾乌丝之间还混着一绺红色流苏,高大挺秀的身形支撑起脱色的宽大黑色氆氇袍,一边的袍服垂在肩头,一条红色羊毛腰带固定这件华厚的料子。腰间别着一绳皮鞭,两边腰侧各坠着一个老旧的银制饰品。
  整个人倒还是曾经少年的张扬和干净。
  只是那双眼睛,透着审视。像是被雪山围绕,疏远而淡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窦棠婴明白了。
  但这双眼眸实在好看得过分,眸光是雪山下旅人不易靠近的湖面,澄澈干净不沾风雪。目光如镜,旅人不忍圣洁的湖面倒影世俗的腌臜。
  他站在原地就像是旅人看见的一棵孤离的巨柏树立在苍凉大地上,其上挂满了随风飘荡的红色幡条。
  只是,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太阳就仿佛从树后升起,予人希望。
  窦棠婴在劫后重生的心跳里确认了这十年以来的别来无恙。
  大概,所有人面对久别重逢,纵使千言万语,临了到头,也只剩…
  好久…
  窦棠婴刚想开口打招呼,吉雅上前来说了第一句,看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冲锋衣,眉间浮现褶皱,嘴边抿抿似乎不满意什么:
  “天凉,多穿点。”
  不见…
  不等窦棠婴开口,薄唇先启,氛围被打破。
  说完,窦棠婴心中暗骂该死,第一句怎么会是这个?!小麻雀傲娇地把视线撇开,红唇嘟囔着:“我穿了很多。”
  他真的穿了很多,只是现在他变瘦,即使穿了很多别人也看不出来。但眼前人似乎并不相信,吉雅放下铁桶,直接上手覆在窦棠婴胸前,直观地感受这个旅人的心跳。
  “诶……?”
  咚咚咚…
  心跳很快。
  吉雅面色更加冷肃,收回了手后绕过窦棠婴把屋里头那件袍服再次给窦棠婴披上:
  “面对雪山,你要乖乖听话。”
  今日气温6℃,海拔3730米,杜鹃花在深山开放。
  大脑宕机,词条乱码。
  做完这件事后,吉雅提桶擦肩绕开了他,走进主殿去到佛前花灯添油燃香。
  窦棠婴驻足凝望。
  门前的虔诚老者还在长跪不起,小孩也依旧跪坐在她边上,抱着佛像谦卑低头。
  然后,窦棠婴走到阿妈身后,也跟着跪在殿前为自己嬢嬢祈福。
  他不知道正确的跪拜方式,但一般就是双手合十三跪九拜,他也这么做了。
  跪在殿前,从门外朝里看去,窗台前的吉雅一举一动都落入画境。凝眸落眉真诚不苟,昏暗的光色里他犹如佛主手中的明灯,让窦棠婴只能看见他。十年一觉扬州梦,十年踪迹十年心。①
  旅人跪在寺前虔诚地双手合十,嘴边呢喃却无关经文,风掠过,只听到一句:“好久不见…”
  早课没想到这么久,等元吉雅出来后,他就提着桶出门去了,此刻寺庙的信徒络绎不绝地涌了进来,是真的,人头如浪一般攒动涌入。
  转经筒的声音孜孜不倦,五彩的氆氇和经幡遥相辉映。今日云层柔白轻盈,似香火、桑烟作出了极大贡献。但窦棠婴受不了这来势汹汹的香火味和奶香味,从人群里钻了出去,站在寺门前的土坡上视野顿时变得辽阔清亮无比。雪山好像在云顶,薄薄的云雾清冽分明,还能看见山腰上冰川融化成瀑。
  鸟儿鸣叫,晴空万里。
  窦棠婴舒服地四下观赏美景,恰巧一瞥,看见吉雅正扫门前的花。他的身后人潮川涌,而这人只是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被人踩踏后的每一片花瓣簸箕不好扫,他就弯下腰捡起。哪怕只有一片残叶他也会将它全部扫尽。这些枯枝败叶和残花都没有被无情丢弃。
  窦棠婴没想到,吉雅把花叶全都装进木篓后,背上背篓离去了。
  窦棠婴愈发好奇,于是决定跟在他后面,悄悄跟去一探究竟。
  高挺的背背着一个装满杜鹃花的背篓,他自如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越走越快,轻轻松松地就翻山越岭来到了后山深处。
  吉雅是没负担了,但苦了某人:“呼…”
  而窦棠婴的呼吸开始不规律,脑子昏昏涨涨地发疼…他叉着腰眼瞧着吉雅的背影越走越远…
  该死,人比人直接活生生感受到差距。这和中学时跑体测有什么区别,自己站在半圈外都快断气地喘气,结果第一名不仅不喘,还游刃有余地冲过终点笑看后方的同学。
  但不仅如此…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高反的当下,窦棠婴立马捂住了两边的腮帮!来回摸了几遍后确认腮帮还好没有肿大的迹象…
  他真是笑笑不说话,天晓得为什么自己高反怎么会是是水肿腮帮和眼睛,仿佛自己回到了中学的丑样,那样的他丑死了,绝不能被人看见!尤其是吉雅…
  他试图调整自己的状态,来回呼吸。
  但天不遂人愿,高反使人脑子短路,窦棠婴一个没留神脚下踩空,一屁股跌坐在山坡土坑里…
  “啊...”
  一声压制的轻呼,却还是被风戳破,回音在山谷间游荡,山鸟都跑出了几只。
  窦棠婴坐在草坡上揉着自己的尾椎,摔倒的痛觉已经抵消了轻微高反的迟钝感,他现在苦不堪言。
  忽然,眼前昏眩了一下,他被人扶起,胳膊还架在人家肩头。
  背靠结实如岩的胸膛,窦棠婴惊吓未过地昂首看去,平静的眼睛里正倒影自己惊慌的糗态:
  “!”
  “谢谢…”
  吉雅把他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把目光收回,语气平和又不解:
  “下山的路不是这边。你走错了。”
  “我,我不是要下山。”
  窦棠婴的手还在他的肩膀上,吉雅也还搂着他的腰,他的普通话说不上退步,因为曾经也没多好。
  不过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好听,让人忽视了这点,反倒添了几分异域的疏远感:
  “那你怎么来了这里?”
  声音好听到犹如穿堂的风掠过香布让人心绪柔软。
  为此某人心慌到木讷,窦棠婴脱口而出:
  “想看看你啊。”
  吉雅更加费解:“为什么?”
  “因为…”
  “我好奇你。”
  窦棠婴的四个字,让吉雅更是一头雾水,他还是很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趣意:“好奇什么?”
  “啊…”
  凭借本能的窦棠婴和吉雅对答如流几个回合后,当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时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但等不及懊恼,吉雅已经在等他的回答。
  “你怎么了?”
  死嘴快想...窦棠婴表面云淡风清,但内心已是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中恍然间瞄到他身后的一抹艳丽,他立马踮起脚指了指他的后背,急中生智:“我想知道那些花你要拿去做什么?”
  窦棠婴觉得他的模样像是黛玉葬花,因为吉雅的目光让人可以相信一件事——万物皆有灵。
  吉雅目光跟随他的指尖侧头瞥去,自己背篓里的杜鹃花:
  “哦...”
  他了然地松开了窦棠婴,他只是觉得满地杜鹃花就这么枯萎了可惜,所以打算把它们用作别处。
  吉雅的视线回到窦棠婴身上:
  “那你跟我来。”
  窦棠婴松了一口气,在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安抚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还好还好…
  他偷偷捂了一会儿自己的尾椎,吉雅转身看来,他又急忙松开了手,故作镇定地走在吉雅后面。吉雅还是走在前面,只是窦棠婴明显能感觉到他的速度因自己而变慢。
  这让窦棠婴心里不禁升起暖意。
  这里满山的高山杜鹃开花,潮湿里冷松耸立,山里有点冷,空气稀薄间,云雾裹着花香诗情画意。
  窦棠婴忽然想到:
  “阿久什么意思?”
  吉雅步履不停:“哥哥。”
  窦棠婴跟在他的身后,明明平时听不太清的声音,现在耳朵却能清晰地接住他的每一个词句。
  吉雅满篓的粉杜鹃,偶尔因为走动会掉出一朵,窦棠婴就在后面捡起——
  手中捻转花枝,杜鹃花在指腹间转来转去:
  “昨天,是你救的我吗?”
  山间薄雾带着远山的清冷,潮湿的气味里夹杂着雪和生命的味道。浮躁是人生命的一缕跌宕,山风予以抚平。
  吉雅摇了摇头,窦棠婴薄唇微张,心下难免有些失落的诧异,不是他又会是谁?
  “那你不好奇我是谁,从哪来的?”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