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近代现代)——参悲悟念

分类:2026

作者:参悲悟念
更新:2026-08-08 06:53:01

  眼皮像是有一只温软的手覆在自己眼前缓缓垂下——
  忽然,天空一声锐鸣像是CPR心肺复苏机强力震颤地刺入身体!
  那声音不是鸟鸣的婉转,也不是兽吼的沉郁,像是从天际砸下来的雷电,带着命令般的冷硬与力量直击灵魂。
  窦棠婴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瞬间瑟缩——他很久没听到这么清晰的声音了!
  只见天空灰云裂开一道熹微缝隙!雾色视野也随之变得清晰鲜明!
  一只苍鹰就盘旋在自己的头顶久久不离去,窦棠婴记起草原上的飞鸟会跟随即将死亡的生物,待他死亡后俯冲直下啄食他的尸体。
  窦棠婴颓废自弃,将死之人还会被惦记怎么不算有所牵挂呢?
  还没多想,天上又传来第二声鸣叫!更烈!更透!更直击人心!
  这声音窦棠婴听出了别样的感觉,他感觉似乎在呼唤自己。
  窦棠婴抬着头却没了反应,身体血液变得粘稠不自流,自己好像一个空荡的傀儡,一个灵魂已经被山神收走了的空壳飘荡在山谷中。
  期间天空中不断几声鸣叫,犹如一个人在拼命和他说你别睡,你要撑住!
  这是窦棠婴强撑着抬头看向天空时确认下来的一件事,当苍鹰飞往一个地方,它会鸣叫了一声——仿佛在告诉他,往这边来。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跟着做什么,但他是傀儡,跟着它走就是了…
  他是山雾里迷路的幽鬼,
  苍鹰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老鹰不再向前飞,而是在一处山头开始悬空盘旋,眼睛始终盯着山鹰的窦棠婴垂眸看见眼前猩红一片,影影绰绰间好像一对木门…其上香烟白雾徐徐渺渺。
  窦棠婴几乎是跪着爬了上去……
  人生的最后,自己好像拍打上了一块木门。
  窦棠婴用尽所有生命力追随,到头来只是敲打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门。
  最后,口鼻实在呼吸不上来了…
  失温…
  孤独…
  幻觉…
  他跪倒在门前,手掌虚弱地覆在木门上,无声拍打最后的渴望…
  而木门岿然不动,他好像被天堂拒之门外。
  身体感知能力几近为零,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见了,呼吸好像是最先停止的,接下来是血液,然后是心跳。
  身体正静静地等待死亡,静静地等待——眼睁睁地看着苍鹰飞下啃食自己的肉骨...的结局。
  手慢慢垂了下去,他应该要死了。
  嘎吱——
  此刻,门开了。
  体能达到极限的窦棠婴,感知溃散地感觉自己侧身有人驻足停留,只是他看不清,最后视野像是死神的黑袍笼罩住了他。
  都说濒死之际人的大脑会把人生的经历在须臾之间迅速重新走一遭。
  那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型翻车Live,没有预演彩排,没有剧本,唯一的观众是名为“命运”的苛刻乐评人,正翘着二郎腿,等着看他何时彻底崩盘。
  窦棠婴的记忆停留在事发后制氧机破碎的最后的绝望里。
  在走马灯的最后,他竟幻想出了自己正在吸氧,他活了下来,然后大难不死地自己会凭实力站在领奖台上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可笑…愚不可及的死前幻想。
  我佛慈悲,给予凡人临终关怀。
  但他忠诚地听见了自己大口呼吸的起伏,垂死的毛孔感受到了氧气进入身体每一条血管的感觉,这一刻通畅的感觉,好真实。
  窦棠婴才明白,原来走马灯是置身其中,让人类不带遗憾地死去。
  自己真的死了…
  温驯的空气吸入肺的流畅好舒服,舒服到窦棠婴无意识浅吟一声。于是,新鲜的空气带动窒堵的思绪开始活络起来——
  自己死了…
  死了吗...
  死了……
  吗?
  虚弱失温的身体蜷缩在某人怀里吸氧,整个人被一张宽大的黑色氆氇袍服紧紧裹挟保暖,这种类似新生的感觉让身心都感觉到了安宁。
  窦棠婴松了一口气。他在那个人的怀里感受到了温馨和宁静。呼吸原来也可以像糖果一样让人感受到喜悦。
  他彻底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很可怕,
  在此期间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昏迷,
  背逆的光线下,那人像极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遥远的梦。
  他的动作,他的表情都太真实和怀念以至于窦棠婴清醒地大梦一场。
  这是他的执念在他死亡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吗?
  即使脑袋在驱赶感性,但生命的本能驱使,自己的身体想要拼命抓住那个人。
  人在死亡之际,是会有花瓣脱落花身的感觉,先是手脚没了知觉,然后是五感逐渐脱离,最后只剩沉重到空白的脑子记载着没什么意义的一生片段。
  那人见他情况稳定下来,甚至还用充满惹人怜惜的目光始终目视自己…他想要放下他起身,却被病人攥住毛缘,只听他在自己怀中低低绵绵唤道:
  “别走。”
  这句呼唤是一种本能,是最后温暖即将脱离自己肉身的舍不得…
  那人停顿住了动作,然后回坐。轻轻拍抚窦棠婴的背,想让他安心睡去,但窦棠婴拼了命抬头要看他,于是一只宽大的手覆盖在窦棠婴的眼上。
  视野黑暗的窦棠婴感知到那人俯身低喃在自己耳边念诵经语,声音款款随每一次的呼吸进入窦棠婴的身体,温热气息涌入血液化作了生命的脉搏。
  最后只剩一句:“小麻雀,你安全了。”
  他听见了。
  在他怀中,蜷缩着的窦棠婴仿佛是一只来自南方的小麻雀,是一个误闯秘境有了生命危险的小可怜。
  也是他需要好好救治的小麻雀。
  听他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慢慢稳定了下来,那人才放心离去了。
  迷雾散去,空中一轮圆月在千山之上独独明亮。
  它是那么的……
  那么的……
  夜里,在绝处逢生和心有余悸的双重梦魇间,窦棠婴腹诽自己居然能在经历高反失温后荒唐地恢复半分生命力。
  想想真是……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了。
  于是,窦棠婴起身侧坐在垫上遥望今夜的月亮,远山明月高悬照窗扉,旅人恍惚面容上映着他乡。
  披在自己身上的袍服残留某人的余温,窦棠婴把自己埋在这件袍服中,只露出一双无力颓靡的眼睛孤独垂下。
  对于他来说,死后长眠成了自己孤注一掷的向往。
  看啊,无情的月,自己的失眠已经令人窒息到就连昏迷都无法巧妙替代睡眠,这样他还怎么把梦延续?
  要怎么才能把那人延续?
  昏重的头枕在窗边出神,素颜上月光姣好,抬头凝望,如果月亮有声音——
  如果月亮有声音,
  呵…
  如今,也只会是带着电磁杂音的哀嚎。


第2章 飞鸟落在寺庙里
  清晨,一声悠远低沉的法螺唤醒众生。阵阵梵音绕寺,僧人手中摇晃的法铃为点醒世人的迷惘,求向远山的众神可否指点一二?
  窦棠婴从禅房走出,抬头就是有些年代的八宝香布,伸出头来就看见了五彩经幡,从破旧的五彩间又可以看见了头顶的天。从禅房内走出一红袍老者,他一个人去打开了寺门。而后抱着一捆桑枝从窦棠婴面前走过,慈眉善目的他面对窦棠婴先是和蔼地微微一笑。
  窦棠婴一怔,立马双手合十回之以礼。
  然后,增珠上师好心地从偏房拿出一块卡垫,放在窦棠婴的脚边。脚边的卡垫,有一抹羊毛从边缘破口钻出,但窦棠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在昨晚住的那间禅房里他还看见有其他比这个更破旧的卡垫。
  上师全掌以示请窦棠婴坐下。窦棠婴要上师先坐,上师呼呼一笑,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桑炉,开口让窦棠婴吃了一惊:“我要去煨桑了。”
  他居然会说汉语。
  窦棠婴看着他离去,手抱着的桑枝和盛开的杜鹃花进了火炉,一并随着经文袅袅入云。
  窦棠婴坐在屋檐下,铜铃正对的地方抬头有座雪山,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云层裹住了太阳,看不见日照金山。
  清晨薄雾落寂的冷光下,幡与经一同随着桑烟飘向远方。
  完成煨桑之后,上师坐进护法殿跪在那里开始一天的功课,晨光熹微在佛的注视下这个虔诚神圣的背影使人感到安宁。
  佛前还有一块尺许见方的地面,灰尘较别处浅薄些,似有物曾长期覆盖于此。而今那覆盖之物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圈,像一句未尽的偈语。
  窦棠婴想:难道昨天生死边缘自己把上师当作了吉雅?
  这可真是罪过。
  “阿久,你知道上师在念什么嘛?”
  下身有一股拉扯感打断了他的思绪,窦棠婴扭身朝下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手中抱着一座小佛像,门开后没多久,就有步履蹒跚的藏族老者慢慢走来,这段通往寺庙的土石坡又陡又峭但她走得不疾不徐。
  “你说什么?”
  窦棠婴蹲了下来,右耳的耳鸣已经快消失了,但仍然让他不舒服。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需要静养而不是跑了这种高压的地方让耳朵和身体遭罪。但是,再不出来,他就要发疯了。
  小孩又重复了一遍。
  但没办法,他说的藏语,窦棠婴是一句都听不懂——
  “阿久,你知道他在念什么吗?”
  “你说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寺吗?”
  “宝宝,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那你怎么来的?”
  “嘶....”
  “哦孜,阿久和我一样大吗?我也什么都不懂。”
  这个小朋友黢黑的面容脸颊红彤彤,大笑咧嘴看见他的门牙都掉光了,正在换牙期的他时不时用舌头舔空落落的牙龈,眼睛纯净犹如两面小圆镜。面对这样的小可爱,纵使窦棠婴想发郁闷的脾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窦棠婴被问的发笑,四处探看,结果到处都是藏文,别说他不会普通话了,即使真用汉语问他些什么,自己确实也是一问三不知。这里写的都是藏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处在陌生语境下的他,连小孩都不如。
  对自己也是扪心叩问那富含哲学的千古问题——我从哪来,我在哪?
  梳着两条长辫的老人家慢慢走近,佝偻着背的她忽然间站在寺门前抬头凝望那棵杜鹃花树。雪花的头发,黑色的氆氇袍裹着一条五彩的围裙,空落落的山只有一个老妪充满故事感的站在那里,满地落花不及她凝眸一眼。
  小男孩等了半天,转头看到自家奶奶立刻跑回奶奶身边围在慈祥的她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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