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近代现代)——参悲悟念

分类:2026

作者:参悲悟念
更新:2026-08-08 06:53:01

  只是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山下,当窦棠婴下车后,完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天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色,只留下最极致的黑与白。风穿过冰隙,发出长短不一的呜咽,大地披着流动的光色,仿佛眼前是一个正在呼吸,古老的生命体。三座山峰的剪影在月色下有一种拒绝一切的孤高,像是宇宙的肋骨,把旅人沉默地包围在其中。
  在这极致的宁静和纯洁面前,旅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被无线放大,却又瑰丽地与这宏大融为一体。在亘古的寂静中,人世间的一切喧嚣都显得微不足道。让自己听见的,是血液流淌的声音,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回响。
  脚下是新雪,空气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冰刀,窦棠婴披着吉雅的斗篷坐在车盖上,仰头直面雪山,让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占据自己的整个视野,仿佛不是他在凝望着它,而是它在低头包容自己。
  此刻,万籁俱寂。
  在山南,雅砻是一个神圣的词汇,这条河流流经山南而过直至汇入雅鲁藏布江,流经的狭长地带被称为雅砻河谷,这个河谷生养起来的雅砻文化是藏地文化的一切源头。
  见过高山草甸,眼看冰雪融水自成溪流蜿蜒,宛若银白龙脊般倾泻而流向远方。
  而这一切的发源便来自窦棠婴脚下的冰水,而冰水就来源于头顶的雪山。
  这座雪山是孕育山南的开始,是藏地宇宙的伊始。如果有两个地方代表了结束和开始,冈仁波齐是人这终其一生想去抵达的星辰大海,那这里就是人这一生将会回头望上一眼的故乡——雅拉香布,海拔6647米。
  窦棠婴坐直,他的哭眼轻轻擦揉而眼眶泛红,吉雅也爬了上来,坐在他身侧。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好好哭一场。憋着哭对心跳不好。”
  “我看是你想看我哭吧?”
  窦棠婴昂起脑袋,娇蛮十足。他不可能在别人面前哭起,这是一件很羞耻很私密的事情。
  见他难过吉雅给他递上一罐啤酒,可是窦棠婴推开了他。吉雅以为小麻雀伤心到连酒都喝不下去了,结果他缩在斗篷里,闷闷地说:“我想喝白的。”
  吉雅一瞬错愕,指节轻轻指向后面说道:“白的没有,后车厢倒是有几瓶阿佳给的红酒。”
  吉雅拿来一瓶酒,窦棠婴问他怎么不喝,吉雅说因为他在修行。窦棠婴自己也不要求什么高脚杯还是玻璃杯了,对瓶仰头闷喝。
  “你这一点很像徐老师,我记得她给我上课前,说要用绍兴黄酒润润嗓子。我还记得她一个温婉的江南八旬老太太在我面前喝下一坛黄酒后说起李清照的宋词,她说人就是这样,不是翩翩就是偏偏。”
  “说起她,徐老师还好吗?身子骨还坚朗吗?她是不是有快九十了?”
  “她去年去世了。”
  “她也去了…”
  吉雅垂眸,嘴角上扬着无奈和悲哀。
  也?
  “也?这些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吉雅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反而问起了一个看似很宏大的人生问题:“如果这大千世界只剩你一人了,你会怎么做?看见广阔天地的那一瞬间,你会感到更自由,还是更局促?”
  一时…就连风都寂静了,窦棠婴的耳朵只能听到耳鸣的声音时,他喝了一口酒佯装平静:
  “教你一句,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什么意思?”
  “就是只要你觉得你的身体是自由的,你就永远在翩翩起舞。”
  “啊…”
  窦棠婴看得出来,吉雅又在思考,而他思考的样子很迷人。旅人总想窥探薄雾之后的森林,他就是这般的吸引着窦棠婴。
  半晌后,吉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谢。”
  “感谢不在嘴,应该用行动。”
  “怎么行动?”
  “嘶……成为我的狗?”
  窦棠婴喜欢耍嘴炮,他看吉雅看了一眼他的红酒,然后接着垂眸似真在思考…他说完心中嗤笑自己都没当回事。随后身旁人慢慢把身体靠近,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右耳旁:“汪”了一声。
  汪…?
  这一刻的窦棠婴觉得他才是元吉雅的狗。


第12章 飞鸟与雅拉香布
  “不…你怎么就汪出来了?!”
  “你说的嘛…此身不过天地一虚舟,那我做狗怎么不行?”
  “不是…”
  “汪…”
  吉雅面朝着他,轻描淡写很平静地启唇,又是汪了一声。
  窦棠婴内心掀起滔天骇浪,但表面矜持地用指腹抵住这单纯的嘴,教导般说道:
  “我说是我的狗。”
  “未尝不可。”
  吉雅唇角勾人浅笑,直视着澄澈身体缓缓凑前,将窦棠婴的指尖退后了几寸。
  到底谁才是那个喝了酒的人!!
  明明是自己耍的嘴炮,窦棠婴现在却快要羞死了。他越是这样,吉雅越觉得好玩,又在他面前连得汪汪叫唤了好几声,窦棠婴这替人尴尬地瞥开头,连忙一巴掌捂在吉雅脸上。
  “滚蛋。”
  元吉雅一点都不懂情趣。
  「一切都是短暂的,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然而每个瞬间都是永恒的。」
  吉雅在他掌心发笑,他拉下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在看雪山。
  吉雅要带窦棠婴见的就是那么一个瞬间,就连宇宙也曾虚无。
  “我说我要带你看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嗯。”
  “这里就是。”
  “雅拉香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信仰的开始,所以攀登珠穆朗玛的登山队曾经就叫雅拉香布。”
  吉雅说道。
  窦棠婴喝了酒,依靠在他的身侧给反应般点了点头,吉雅笑得很纯澈,他的眼睛就像雪山下的湖倒影着人间。
  “这里的日照金山也很美。”
  “我们要看日出?我听说过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十人九不遇,这里也会让人感到好运吗?”
  “所有的雪山都是庇护我们的。”
  窦棠婴有那么一刻,被向往的情绪触动。不是因为眼前的雪山,而是因为身侧的他。
  “喝一杯吧?”窦棠婴递来红酒邀请道…吉雅摇了摇头。
  窦棠婴想想,也是。他一个人仰头独饮,俊朗的眉眼瞥来:“你在看我?”
  他的嘴里晕着酒精,虽然窦棠婴是个千杯不醉的人,可现在他怎么感觉自己感觉手脚漂浮。
  他出神凝望着那双唇,它什么都没动就在月光下挑逗着某人本就不坚定的意志,窦棠婴心里就要抓狂了,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不一样的。
  窦棠婴喉结滚了滚,嘴巴微张,咽下艰涩:
  “谢谢你。”
  “谢什么?”
  “明明让我悲伤的不是你,却是要你让我快乐。”
  多吉雅想要拿走窦棠婴的酒,但窦棠婴躲开了,他笑着实在拿这个人没办法,索性放弃:
  “磨人的风粗犷野蛮,凡人叫苦不迭,而它吹散雾霾让凡人拥有晴空。快乐是一种慈悲,你只是还没放过自己。”
  “我无法直面死亡,为此感到伤悲,审视自己的每一次,都无法让我放下这种悲伤。”
  “我也无法直面死亡,我也因此悲伤,我们总有一天也会和一切告别,相反这证明我们拥有幸福,为此对于失去感到不舍和畏惧。
  …生死是最大的事,怎么可能我们就把它轻易看透。”
  吉雅扬起的笑太干净了,太明扬了,以至于飞鸟忘了挥翅而坠空。
  他指了指窦棠婴的红酒:
  “山南的葡萄酒有着全国海拔最高的葡萄酒之称,还有昌都的上盐井村有个天主教堂,那里有着全中国最原始的葡萄酒酿造技术,很少人知道西藏的葡萄酒也很美味。”
  “那为了这瓶美酒,我们今天一醉方休!”
  “窦棠婴,我不喝酒…”
  “我看你已经醉了~”
  两人在雪山前相视一笑。
  于是两个人一瓶红酒在雪山之夜敬苦恼和忧愁。
  “敬央金的生命意志强大,祝她仍拥有活力的思维和自由的想法直至死亡。”
  “那我祝你的愿望实现。”
  窦棠婴把酒口抵在他的薄唇上
  酒代替自己撩拨的指尖,视线顺着吉雅的鼻梁慢慢向下,酒精贴近他的呼吸。感受出他的呼吸很平稳,他的视线则是这个冰冷的夜晚,唯一的热源。
  在雪山的见证下,窦棠婴的酒吻了多吉雅。
  如果识趣,雪山应该生起云雾,从云雾中偷窥红尘。
  他又将酒瓶收回,抬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回味似的轻抿嘴唇,山南的红酒果然很好喝轻柔回甜,葡萄与酒精顺着血液熨着腰腹都带着温热的感觉。
  元吉雅,因为你来自西藏,所以我在下意识选择西藏的冲动里应该有部分不知名的原因来源于你。
  只是,失眠会剥夺爱意,只剩死意,现在好像光是心跳就已经足够溃败。
  我没办法再爱你更多了。
  “吉雅,人如果都是虚无的,那梦又算什么呢?”
  他的手往后撑去仰望天空,自言自语。
  整个身体披着月光。
  他很难从死亡的游离中抽离出来,人在学会生离死别前要学会说爱,这样梦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
  狂风呼啸,大地一片黑白的冷冽。
  不管什么存不存在,当下真的好冷啊。
  窦棠婴捏住男人的鼻子,多吉雅揉着自己的鼻头,反倒窦棠婴一脸无辜,眼波却是挑逗的风情万种:“弄疼你了?”
  “窦棠婴…”
  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在最极致的雪山和最艳丽的红,和对方一块看雪山的永恒。
  然后,他们一起躲进了车里隔绝冷空气。
  两人坐进后座上,在布满昏暗夜色的车厢里只听见两个人忽然大笑起来。窦棠婴轻身一扭,现在换他睡在吉雅腿上,吉雅捏紧他的鼻子!报了仇:
  “元吉雅!”
  “哈哈!”
  窦棠婴坐起揉了揉自己的鼻头,吉雅看他的鼻头都被他搓红了,而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悲伤底层,窦棠婴琢磨不透。
  所以!窦棠婴一出手就是捏住他的脸颊向上扯,双手各一团,男人可爱得要命,他的手摇晃,他的脑袋就跟着摇晃。
  吉雅说:“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啊。”
  “我感觉你不开心。”
  “你的感觉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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