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近代现代)——参悲悟念

分类:2026

作者:参悲悟念
更新:2026-08-08 06:53:01

  窦棠婴做手术这天,天是蓝色的。
  窦棠婴被推进去前,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多吉雅用力握住试图将自己的体温给他,这把窦棠婴逗笑了。
  “傻瓜,我这是幸福。你别紧张啊。”
  多吉雅俯下身在他耳旁说:
  “我是替你高兴,出来后你身处整个世界是辽阔的。”
  说完,护士将窦棠婴推了进去。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
  多吉雅在长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几人都打开手机和电脑,开始一条条整理、截屏、归档那些恶毒的评论,扭曲的报道联合水军试图操控路人风评的‘复制粘贴’,诸如此类全是伤害窦棠婴的证据。
  多吉雅的手指划得很慢,很多言论都像刀子,不是当事人看都难受得要命,何况是当事人…何况是窦棠婴…心如刀绞,可自己必须看清楚。
  原来他的爱人都在不断遭受这么可怕的攻击和非议。
  段暮辞说道:“这个案子初审败诉是因为法院认为,窦棠婴与徐裴华女士之间虽未办理法定收养手续,但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关系,窦棠婴可作为继承人之一。但这不是重点,主要是因为遗嘱中已明确将财产给予窦棠婴,所以法院主要依据遗嘱自由原则判了我爸败诉。”
  “你…为什么不帮自己的爸爸?”
  段暮辞侧头看见这个男人额头有些红肿觉得很有趣,语气带着撩拨:“因为小叔给的实在太多了。”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光。
  让多吉雅觉得不寒而栗。
  “这样的话,根据初审结果,我们需要准备收集邻里证言、社区记录、生活照片或能证明二者关系的书面证据例如书信,又例如奶奶在有关窦棠婴人生中的各类表格里“监护人”栏的签名。这样确保他们不会再在关于收养关系界定上再做文章。”
  “我去。我也想为他多做一些事。”
  窦棠婴的战场在这里,他们用言论围剿一个病人,而他要为他筑起一座名为证据的堡垒。
  窦棠婴在麻醉中沉下去。世界先是尖锐的鸣响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坠入一片绝对无声的深海。没有痛,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漂浮的虚空。
  「“肥婴,你在干嘛?”窦棠婴蹲在学校角落里偷吃零食,他很喜欢吃糖,可是嬢嬢每次都只准他吃三颗,所以他很珍惜这三颗糖。
  他会攒很久的零花钱买平日里压根不舍得买的进口零食给大家吃,因为他们会由衷地赞美,“哦哟还得是胖子会挑吃的。”因为即使这样,也是一种赞美不是吗…
  只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会惦记自己手中这三颗糖。
  窦棠婴一脸无辜手却握得紧紧的,几个人包围住了他,他们并非真的要他的糖,就想“玩玩”他。一身肥肉弹弹软软白白嫩嫩,像是充满水的气球。
  “肥婴,你看你都这么胖了还吃,我们是替徐老师监督你。”
  前面刚下了一场雨,水泥地泥泞落叶湿烂贴地。
  窦棠婴想藏着糖的右手手腕被人箍住,窦棠婴想抽出手却怎么都都甩不掉,他往下一拉,那人顺势松手,三颗糖掉在地上,窦棠婴立马蹲下去捡,抬高的屁股就被人看好角度踹了一脚!
  “唔!”窦棠婴整个人滚了两三圈,眼前天旋地转,满身泥泞的他狼狈地想要从地上爬起,而那几个人已经捡起了他的糖准备“分赃”,
  “你们还给我!!”
  他们还做鬼脸挑衅他。窦棠婴刚要爬起!好似有一阵锐风从耳畔尖啸而过!
  “哎哟!我靠!他妈谁啊”
  “这跟阿妈什么关系?”
  窦棠婴一怔,这个口音太过明显,只能是那个人。
  篮球借着下坡又滚回到了多吉雅脚前,他一脚踏住,站在低处望着他们,他不明白繁华的大城市应人的素质应该都挺高的,怎么还有欺软怕硬的人?
  “妈的…”
  几人见势,这种交换生惹不起他们躲得起,刚要离开,扶起窦棠婴的多吉雅拦住他们:“道歉。”
  几人被他的身高震慑住,十六岁就185的身高简直轻易碾压他们。
  “对不起…肥婴!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们跑远了。
  “谢谢元同学。”
  多吉雅点了点头拿起篮球准备离开…
  窦棠婴捡起了他们丢掉的糖,这个糖从俄罗斯回来,很好吃的…
  他细心呵护般又将它们放回口袋里。
  因为糖没有失去,他心情很好地随口哼唱起来,随即多吉雅停下了脚步…
  “窦棠婴…”
  窦棠婴抬起头,这是除了老师之外为数不多会喊他名字的同学…
  “你唱歌很好听。”
  说完少年微微一笑…比一场落花还要美好。
  窦棠婴握紧口袋中的糖果…
  “元…”他迟钝了一秒而已,元吉雅就跑走了。他想说他,他家里还有很多糖…
  他喜欢吃糖吗?
  他可以都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的碎片才开始上浮,眼前一片巨大的白色光芒…还有隐约的器械轻响变成了闷鼓,头顶似乎有遥远的人声隔水传来。
  钝痛从耳后深处渐缓渐近地弥漫开,夹杂着沉重的眩晕和恶心。
  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液体和医生举起的光线。
  喉咙干得发痛说不出话。
  意识世界被裹在厚厚的棉花里,感知变得迟缓而隔膜。
  唯一清晰的是痛和仿佛失去一部分自我的空洞。
  窦棠婴做了无数场梦,梦里醒来又在现实中睡去,朦胧中总觉得床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每次自己迷糊睁眼总是次次落空。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窦棠婴看着窗外日升月落,耳朵被纱布包裹,世界是闷闷的寂静。他时不时抚摸自己包着纱布的耳朵…
  不安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下去,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他的吉雅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但窦棠婴并不知道,除了他做检查时其实多吉雅每天几乎都守在他身边,他会利用这空档去找人。然后在这几天的深夜,当探视时间结束,整个住院大楼最寂静的时分,多吉雅都会站在这里。
  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住院部楼下空旷的院子里。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行走跪拜。不是散步不是修行,心里面向拉萨,如同在寺庙般郑重、匀速的磕等身头。
  他的面色冷肃,一步一磕头。
  心中默念着经文,包裹着他最渴望的祈愿:
  “让他的疼轻一点。”
  “让他坏掉的耳朵好起来。”
  “让污秽远离他。”
  “让他平安度过。只要他平安。”
  整整一百零八圈。每走一圈如同拨动一次念珠。
  额头因专注和虔诚,最后磨破了皮,血水渗出。
  第三夜,保安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青年,上前驱赶:“哎,你!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多吉雅停下,看向保安,眼神清澈而疲惫,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在祈福。请再给我打扰一下吧。”
  保安咄咄逼人分寸不让,执意要把他赶走。旁边一位目睹了几天情况的陪护自己儿子的老先生拦住了保安,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伙子,别赶他了。他在保佑里面的人平安,就像我们跪在佛祖面前乞求的那样。”
  保安看了看多吉雅额头的红痕,又看了看住院部高耸的楼,嘟囔了几句,终究背着手走开了。
  多吉雅双手合十,对那位老先生微微躬身,然后继续走完他最后几圈。当晨曦微露时,他额间的红肿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白天,他继续奔跑。带着额上未消的痕迹,挨家挨户,走访那些可能即将搬离、或记忆模糊的老街坊。他带着窦棠婴小时候的照片,带着自己真诚到笨拙的急切,一次次鞠躬,一次次请求:“请您,帮帮他。说一句话,就好。”
  每晚,在结束奔波后,他会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就着路灯,在从商店买来的明信片上写字。他不会华丽的辞藻,写的都是最简单的话。
  窦棠婴已经恢复清醒了他打开手机,才发现这几日以来的舆论风波,他们都把自己的一切扒光游街示众,用狠毒的目光鞭笞自己,把所有肮脏的言语泼向自己。
  #樾棠窦棠婴(爆)
  #养子继承权的合法性(新)
  #好一朵白莲花(新)
  #樾棠继承案二审(新)
  多吉雅会不会也注意到了…
  窦棠婴浅浅笑了。他在西藏和在都市里是两个人,一个是窦棠婴,一个是樾棠。
  忽然,护士小姐递给了窦棠婴一杯温水和三张明信片
  窦棠婴接过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紧握这几张单薄的纸片,心里是一阵哀伤,坚持梦想和自己的事业真的很苦很累,坚持下去他又会得到什么呢?
  他翻转明信片,看见了那人质朴的词句,他又骗了自己…他的字很好看,很好看。
  窦棠婴抱着这几张明信片,耳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更空、更冷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填充温暖。
  「给小花:
  小花~今天去拜访邻居的时候才知道你还有个名字叫“小花”。
  我走在小巷里,九月的南方,绿意还是浓得化不开。
  第一次离家前阿妈说,这里有烈日也有暴雨,要我多看看这里的太阳是如何养育花草,我总想着太阳总是那个太阳,哪有什么不同?
  那时我认为,烈日暴雨和西藏的雨季多像,我一定住得惯。
  可南方粘润的潮气啊,
  像给身体裹了一层湿漉漉的叶子,
  连眼睛都像在发芽
  真别扭,不过这里的花很美。
  这里的石拱桥是弯月,
  西藏的铁索桥也是弯月,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岁月更迭,月相互换,
  看来看去,南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但我的小花还在生长,
  还在南城的微风里,太阳下,
  自在摇晃。」
  「给棠婴:
  棠婴,路过某条河边时看见水岸的茶馆。南城的茶馆也好多啊,闲暇的人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让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西藏。(其实还是很不一样。)」
  「给小麻雀:
  小麻雀,
  爬墙虎漫到屋檐,绿茸茸的,像时间的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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