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上班的日子(穿越重生)——微微多

分类:2026

作者:微微多
更新:2026-08-01 07:39:49

  城内哭丧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四角的疠坊,每日都各有几百尸首抬出。穷苦人家一家五六口,倒下三四个,无钱买药,也不敢往疠坊去,传闻进了那处,便是有去无回,只能将病人藏于柴垛,任其自生自灭。
  城外四十里流民营处,更是惨烈不堪。
  黑天白日,呻吟声此起彼伏。营中抬出成排的尸首,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连席子都没有,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板车上,等着运去远处的义冢焚烧。
  烧尸和焚晦衣的浓烟,早晚不断,城墙上的守兵,日日看着外头的烟柱子,皆心下凄然。
  叶勉带着人,去了外城一条染疫最严重的巷坊,人还未曾踏入,就听见里头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两侧人家,户户门前都缠着一条白布。
  一个妇人坐在巷头,怀里抱着一件娃娃穿的小袄,哭得喉咙都哑了,只余下嘶嘶的气音。
  再往里走,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两张破门板,上头躺着两个人,脸上盖着黄纸,等着兵马司来收尸。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院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对着烧晦衣的火盆发愣。
  口鼻上围着布巾的行人,在巷子里见到叶勉一行穿官服的,惊弓之鸟似的,贴着墙根匆匆疾走。
  只有个老汉坐在巷子深处,眼神空洞洞的,见到叶勉他们,主动搭话:“一家五口,就剩我一个了……剩我一个……”
  两个东宫侍卫皆是在北境从过戎的,心坚如铁,这会儿也红了眼睛,垂着头一声不吭。
  天上又掉下雨珠来,叶勉恨恨地骂了句“该死”。
  这鬼天气,入冬就没个正经营生,该下霜的时候,天天下大雨,外头又冷又潮。
  流民本就吃不饱,再经这潮寒天气一泡,免疫力降低,身子骨哪扛得住?雨水又把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井水河水全污了。
  不起疫才怪?
  叶勉几人日日忙得陀螺一般,也没人记得带雨具,被这突来大雨劈头盖脸淋得十分狼狈。
  俩侍卫行在前头,一夹马腹,欲快些通过巷道。
  谁成想刚拐弯,竟迎面碰上一推着独轮车的老翁。
  马匹虽然躲开了,没有撞实,可那老翁被吓得身形不稳,身子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地上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两桶水和一口袋米粮,全扣在脏泥汤子里了,白花花的大米跟烂泥糊在一块儿,捡都没法捡。
  叶勉几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
  天上墨云翻滚,雨又大又急。
  老翁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也不抬手擦,只拍着大腿望天哽咽,“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两个侍卫连拉带拽的,先把老人家扶起身,架到一处门檐台阶上坐下。
  叶勉也举着袖子,慌乱地去给老翁擦脸。
  “老人家你......哎?”叶勉认出人来。
  “赵翰林!怎么会是您呐?”叶勉愕然问道。
  这老翁竟是翰林院那个古板苛腐的赵方儒。
  赵翰林也停了哽咽,以袖拭去脸上糊的雨水,眯着眼睛打量了叶勉一会儿,“是叶庶常啊......”
  “是我是我!”
  叶勉忙点头,又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自己推上车了?您家里的仆人呢?儿孙可在这条巷子?”
  虽说外头都叫他们穷翰林,可穷翰林也是朝官儿,家里也得有一二老仆照料衣食,才能专心公务。
  赵翰林:“老朽只一个儿子,眼下在瓜鄂县做县官儿,家里有一户三口的仆役和一个烧灶的小子。”
  老翰林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痘疮,人没了......老朽就将那一户三口放出城去,叫他们待京城太平了再回来。”
  叶勉闻言心酸,“家里无人照应,也得托邻里搭把手才是,您这般年纪,哪还能干这种使力气的活计?”
  “叶舍人放心,老朽家里都能支应。”
  赵翰林抹了抹眼睛,“老朽今日领了禄米,本想放回家中一半,其余全捐去安济坊。车上还有两桶水,是我从甜水巷的井口打来的,正想一并送去,哪想老夫没用啊,竟使米粮尽毁......”
  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京城逢此大疫,城中井水多已被疫气污了,苦水井本就不堪饮用,甜水井少之又少。
  病患疠坊每日熬药煮粥,皆赖甜水续命。因而官府广募百姓义助,挑水送水,以解燃眉之急。
  叶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城西的甜水巷离这儿好几里地,年轻力壮的都嫌累,老人家推两桶水,得走俩时辰。
  他当初在翰林院当值时,还和同僚们背后一起嘲笑赵大人,说他是个古板又迂腐的老酸儒,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能把人念死。
  可如今这样一位“酸儒”,却比谁都惦记着百姓的死活,为了给百姓挑两担水,能在寒风里走上大半天。
  侍卫们也难堪不已,连声保证会赔偿粮米和甜水。
  赵翰林也不是单为这粮米和清水而哭,实在是看着这满城疮痍,自己一个朝廷命官,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愧又痛。
  每日去疠坊送水,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抬进去,一个个抬出来,今日还跟他说“多谢大人”,明日就成了一具硬尸。他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在人前掉泪。
  他是朝官儿,得稳住......今儿个借着这一摔,总算能哭一场。
  老翰林年纪大了,这般一个人在京无人照料,也不是个事。
  叶勉蹲去他身前,轻声问他:“赵大人,您可要出城投奔儿子?若明日能在吏部办好告假文书,晚辈让家里马车送您去瓜鄂县可好?”
  朝廷允准五十岁以上,且不在要职的官员出城避疫。翰林院乃清贵之司,不涉政务,吏部审批素来爽利。
  天上冬雷闷闷地滚过,雨水越下越大。
  赵翰林却满眼执拗,颤巍巍的说道:“不走!老夫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忠孝仁义也......今京城遭此大难,百姓困顿,老夫若抽身而去,如何有颜面见圣上?呜呼!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孔孟?哀哉——”
  叶勉抹了把脸,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几人终于等得雨势渐弱,推着赵大人的独轮车往家走。
  赵翰林坐在车上,任凭雨丝飘在脸上,还在摇头晃脑絮絮叨叨,“《礼记》云,临难毋苟免。老夫食君禄三十载,岂能弃君父,而独全其身?此非人臣之道乎——”
  “父有难而子逃之,可谓孝乎?君有难而臣去之,可谓忠乎——”
  两个侍卫自小就最不爱听人念书,将人推回家,又等叶勉买了饭食送回来。
  人都快被赵翰林“乎”哭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尽数掏干净,偷偷藏在水桶里,逃也似的跑了。
  乾元宫偏殿。
  门外朱漆廊柱下,当值的紫衣太监垂手而立。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足,闷的人发燥,却无人敢松一下衣襟。
  五六个法司堂官大臣,微微弓身站在堂中,盯着自己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斜坐在西窗前紫檀嵌玉平榻上,一脚踩在榻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土匪似的姿态不羁,眉眼间却凌厉无比、煞气沉沉。
  邶云霁一言不发,只一页一页地翻着奏疏,暖阁里只闻簌簌翻页和殿角更漏的滴答声。
  大臣们一动不敢动,只偶尔抬眼偷看太子的脸色。
  叶勉站在花罩外,也手心攥汗。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花罩里“砰”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太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叶勉和站在另一头的柳京轩,齐齐缩了缩脖子......
  大臣们全跪了下来,两股战战,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要说流民和时疫,尚可怪因天灾,而眼下的乱子,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祸。
  太子气得火冒三丈。
  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朝臣与豪商巨贾勾结,抢在官府之前,收购市面上余粮、药材、炭薪,转头以高价卖给百姓,官商两头分肥。
  更有权贵在路上截留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人不知鬼不觉地“借用”去自家庄上。
  还有底下办差的衙门胥吏,趁疫敲诈。领粮、进疠坊、连抬尸都伸手要钱!京城遭此大难,倒是给他们发了财!
  举朝上下,沆瀣一气,烂作一处的,何止三五人?
  昨日刑部和京兆府连夜拿人,朝中涉案的官员和豪商,一夜间锁拿了六个,今日一审,又攀咬出好几个大臣来!
  跪着的法司堂官们,一个个抖得鹌鹑似的。
  心里头直叫屈,他们是审人判案的,又不是犯案的,为啥要替人遭这罪呦?
  暖阁里气氛正凝滞着,一位大太监躬身而入,垂首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叶大人在外候见。”
  太子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朝叶勉抬了抬下巴。
  叶勉赶忙出了暖阁,去接他大哥。
  叶璟正从正殿旁座的候见值房里绕出来,一脸严肃,面上不大好看。
  叶勉迎上去,叫了声“哥——”
  叶璟只“嗯”了一声,不甚热情。
  叶勉并不介意他哥的“冷漠”,外头乱成这样,各个衙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谁心情能好啊?
  往偏殿走的路上,叶璟瞥了弟弟一眼,问他:“里身穿的多了?怎么热成这样?”
  叶勉见他哥关心他,立马吐苦水。
  “可别提了!太子最近那脾气和九天雷公似的,我们这些个跟在他身边当差的,动不动就扫到雷尾,一天三劈,比吃饭还应时辰呢......照这么下去,我们就算入道修仙,也该挨完九雷集体飞升了。”
  “别胡说!”
  “谁胡说了?”
  叶勉哼了一声,抱怨连天,“这两天儿,我们老是夜里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没精神,都是叫他给吓得!”
  “且别说我这个新兵蛋子,您就看看那些积年老臣们,一个个进偏殿见驾,跟要见阎王似的,脸煞白,腿肚子也打颤,出来时候都得扶着墙走。”
  叶璟听他这么说,脸上倒是有点认真了,只是他此时要去见储驾,没空与弟弟细问。
  连日做噩梦可不行,惊伤胆,日日惊惧,胆气耗散,久而久之人便废了。若真如此,得将他接出东宫调养几日才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暖阁。
  叶勉刚踏进去一脚,就瞬间觉出不对劲。
  他退出去看了眼牌匾,才又重新踏进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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