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梁郁的声音几乎哑掉：“我以前不经常生病的。”
　　别嫌弃我，别讨厌我……
　　生病的人意志力是很薄弱的，见到辰修清起身，以为对方要离开，心口刹那间提了上来，冷风灌入，梁郁眼瞳里浸上一层水色，像破碎的琉璃，他伸手拽着对方手腕，也不知哪来的脾气：“不准走。”
　　“好，不走，我给你冲包药剂。”
　　辰修清温柔地亲他额头，触之可及是一片热气，烫得人心尖微疼。将掀掉的被子捡起来，重新裹严实，梁郁闷着被子咳了咳，别开头说：“不喝，苦。”
　　生病的人也很难伺候，辰修清弯着眼睛，趴在他旁边：“那我陪陪你吧。”
　　梁郁碰了碰辰修清的眼睛，勾勾鼻尖，沿着下颚线去挠对方下巴，辰修清顺从地眯起眼睛，似乎很喜欢对方这么探索他。梁郁面色恍惚，分裂的时空似乎开始愈合，他自言自语道：“你是真的很像他。”
　　辰修清呼吸滞了一拍，对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最后停在了他的头上。梁郁烧得几乎不成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凭借某个念头，在他头发上温柔地摸了摸。
　　“很久之前，也有个人这样趴在我身边，说要好好陪我的……”
　　声音几不可闻，梁郁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夏沉对吗？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没有等到回答，疲倦如同泄洪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呼吸渐渐平稳，房间的灯灭了，玻璃杯里半杯糖水也随着冷风凉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毫无感情地昭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良久，辰修清牵起梁郁的手，在他手背虔诚地吻了一下。


第70章
　　气温骤降，可能是因为昨天淋了场雪，又或者夜里情事过于酣畅淋漓，这次的高烧来得迅猛又频繁，后半夜几名私家医生紧急赶到，打下几瓶吊针，这才将病情稳定住。
　　灌进皮肤的药液过于冰凉，辰修清捧住梁郁手掌，小心捂了捂。即使是在昏睡的情况下，梁郁仍然无意识勾住辰修清的小指，像是在表达安慰一样。
　　“辰先生，烧已经退了，今晚让病人好好休息就行了。”
　　顶尖的私人医疗实在昂贵，但它所带来的服务也是极度优质的，辰修清细心询问梁郁的身体状况，并预约好下次会诊时间，医生一离开，偌大的别墅宁静下来，万籁俱寂，只偶尔听见屋外浪涛拍岸，风卷林梢之声，莫名心安，那股焦躁的思绪也随之冷却下来。
　　最后几滴药液输完，尖锐的针头抽离皮肤，渗出的血珠被雪白棉球按压拭去，将一切处理妥当，辰修清褪下衣物，光裸着身子裹进梁郁怀里，犹如稚鸟归巢，困倦而依恋地吸吮对方的气息。
　　他知道对方早就起疑了，梁郁那么敏锐，怎么可能瞧不透他拙劣的伪装，可辰修清偏就是喜欢自欺欺人，多瞒一秒是一秒，他不希望梁郁提起这个名字，不希望梁郁记起过去，他要在他面前永远干干净净，他只是辰修清，这样才能值得被梁郁一直喜欢。
　　“所以不要生我的气，不要离开我……”
　　辰修清就这样呓语着，贴近梁郁颈窝，肌肤相拥，驱散了蔓延而生的寒冷。他碰了一下胸前的项链，被月色映衬下的星型吊坠依然闪烁微光，仿若某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良久，他嘴唇触及那枚吊坠，印下一个微凉柔软的吻，然后等待日出，等待和梁郁下一个“明天再见”。
　　所幸对方并没有提起名字的事。
　　冬季天亮得很晚了，海岛上升起了白茫茫的雾花，梁郁从一个梦跳转到了另外一个梦，意识逐渐清晰，睫毛抖了抖，漂亮的金褐色瞳仁蕴开水雾，被日光折射出别样的光彩。
　　周围都是陌生的场景，一时半会还没醒过神来，梁郁迷迷糊糊想睡回笼觉，翻身一裹被子，反而抓到一团温热的东西。
　　手感不错。
　　梁郁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没撤回手，几秒后，那热源仿佛没觉得冒犯，反而愉快地将自己送了上来，变本加厉将梁郁团团包裹住，实在是欺人太甚，梁郁闷得吸不上气来，胡乱朝外推了一把，这一推，倒是把自己完全弄清醒了。
　　“早安。”辰修清笑眯眯地望着他，眼神里的宠爱几乎掩饰不住，低头就往他脸颊上啃了一口：“舒服吗？要不再多揉揉？”
　　梁郁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掌的位置，迟钝地“啊”了声，找补说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小色鬼。”
　　辰修清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下皮肤，已经属于正常的温度了。梁郁也下意识伸手去抓，碰到了辰修清的手指：“我发烧了是吗？现在已经感觉不出什么了。”
　　“你健康状况有些不好，受了凉就容易感冒发烧，我已经找医生看过了，之后你要配合我进行治疗，争取把你身体给养回来。”
　　“会吃药吗？”梁郁完全抓错重点。
　　辰修清弹了弹他的脑袋：“会，而且很苦，所以你要乖乖的。”
　　梁郁心虚道：“这个我可不保证。”
　　辰修清笑起来：“我会有办法。饿了吗，要起床吗？”
　　“不，我再躺一会。”
　　梁郁懒散地缩回被窝，头发蹭得乱糟糟的，他很喜欢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然后窝在最里面藏着。辰修清瞧他滚来滚去，动弹半天结果不动了，呆在那里好半天，突然钻出半个头，震惊地盯着他：“你……你没穿衣服啊？”
　　辰修清把被子掀开，撑在他上空，含笑望着他：“是啊，从里到外都被你摸完了，还有哪里没看过吗？”
　　至于是怎么摸，如何摸，这就要追根溯源，回到他们浴室第二次的场景……没用上浴缸，甚至没来得及接满水，两个人就压在玻璃门上胡搞了一番。说来奇怪，梁郁在性事上一向追求和谐，即使忍得难受了也只会在顶弄上稍加力气，可谓是温柔至极，但破天荒地却在辰修清面前把控不住自己。
　　他知道辰修清想要，也知道对方妄图主导他，辰修清绝不是个温吞的性子，他的爱情轰轰烈烈，像火一样轻易燃烧。如果是在曾经，梁郁肯定任对方摆布，可恃宠而骄的人偏偏不识好歹，梁郁被惯到无法无天，习惯了在感情中的优势地位，也更加重视自身掌控欲，不允许另一方有丝毫反抗的意图。
　　他知道辰修清会让着他的，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第二天是第二天的事，毕竟是面对如此完美的肉体，梁郁耳朵尖有点冒红，他把被子腾出来一截，搭在辰修清身上，左手去扯他胸前的项链，辰修清扬了扬头，方便他动作。
　　“你今天回公司吗？”梁郁扒拉一下吊坠。
　　辰修清点头：“回，晚上还要见一位公司经理。”
　　“那我也要起床了，我妈几天没见到我，得回去报个平安。”
　　梁郁麻溜溜从对方身下滚出来，跑进浴室，洗漱台子上放着两套牙刷牙杯，头顶挂架上还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毛巾，崭新的，他拿起一个褐色牙刷杯，仔细瞧了瞧，杯壁上还印了个可爱的卡通动物，猜不出来是熊还是猫咪，可把梁郁傻乐了半天。
　　“需要帮忙吗？”辰修清倚在门框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很享受这样的清晨，和梁郁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看对方幼稚地使坏耍赖，放松地谈起家常，对辰修清来说简直是不可奢求的时光。
　　梁郁拆了刮胡刀，朝他晃了晃：“辰先生，我现在还没有老到不能自理的程度。”
　　“当然，我家宝贝现在还年轻，要是真不能自理了，我也可以帮你……”
　　辰修清视线往下滑，暧昧地舔了舔嘴唇。梁郁眨了下眼，还没懂这个黄腔，手中的剃须刀就被人抢去，辰修清吻了一下他的下巴，说：“我帮你刮。”
　　两人的身高几乎一致，也不可能出现那种坐在洗漱台上帮男友刮胡子的唯美场景，只需抬一下头，辰修清就能很轻易地够到他。
　　剃须膏柔滑细腻，小心用刀片抹去泡沫之后，辰修清又给梁郁涂了一层须后水，很好闻，柑橘甜味的。梁郁对着镜子看了看，似乎觉得很满意，哪知道这个反馈直接让辰修清成就欲暴增，几乎是将梁郁整个人都细心打扮一遍后，两个人才珊珊出门，让梁郁不由得联想起了某种热衷于给伴侣装扮的鸟类。
　　玩闹两天没有音讯，幸好有兄弟打掩护，不然梁郁指定要被母亲骂死。在家安慰了梁母一番之后，并承诺下次再也不缺席任何重要人的生日，梁郁总算得到豁免资格，安安心心躺倒在懒人沙发上休息。
　　“小郁啊，我听霖东说，你要卖房子？”梁母赏了梁郁一包巧克力。
　　“谢谢妈，”梁郁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漫不经心答：“那边屋子不怎么打理，而且我不常回去，小区安保又差，一直放着不安全。”
　　梁母皱了皱眉：“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你就这么卖掉房子，是物色好新家的地址了？你跟小辰协商好了吗，谁搬来跟谁住？”
　　“没来得及说，以后会让他知道的。”
　　梁郁掰了一半，把大的一块给梁母吃了，自己咬着另一半吃。手机讯息不断，是祁烨发来邮件聘请他早日回归若臻，而何谨德还在不断投出橄榄枝，两方利益相互权衡，梁郁心中有了倾向，正巧这时候辰修清打电话前来，告知他可能要推迟一下晚餐的时间。
　　“没事，我跟西餐厅说一下就行。”
　　梁郁瞧了眼墙壁上的钟，才下午五点，顺口就问：“你现在在和客户见面吗？”
　　“不是客户，是我早晨跟你提过的，某家公司经理。我代表若臻跟他谈一下合作事宜。”
　　背景音很是嘈杂，什么声儿都有，辰修清往过道走，路上好几个端酒的人主动朝他打招呼。辰修清对着电话柔声道：“宝贝，我很快应付过来。”
　　“不用，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过来找你。”梁郁问：“你在哪？地址发我。”
　　辰修清有些为难：“这里很吵，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哦——”梁郁拖长了音调：“你自己去酒吧消遣，就不许我去了？”
　　“不是消遣。”估计是客人与服务生的谈话被听去了，辰修清哭笑不得，他将起因耐心解释了一遍，然后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多余的心思。梁郁在一旁握着手机想笑，赶紧憋住了，义正辞严地说：“那我也要过来，万一出现了一朵烂桃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