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深爱（近代现代）——宋芥

　　你不是要永远离开吗？为什么要用这样轻易被拆穿的谎话骗我？
　　一个月的两周已经过完了，还有两周，十四天，你是不是就要离开？
　　好像是有话想要问的，但真正让时间线往下走的，是沉默。
　　他们以为的很久，其实也不过弹指间的一瞬。
　　在李宇和林安夏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之前，沈霁眉眼带笑，已经开始主动和他打招呼：“学长，这么早就过来了啊。”
　　背对着李宇和林安夏，沈霁的视线里只有裴忱，他看着对方，没什么顾忌的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眼神和语言表达的是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沈霁提前这么早是因为今天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李宇和林安夏是今天暂休。
　　那裴忱呢？
　　今天有课为什么还要这么早过来呢？
　　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沈霁其实更想问这个，他想问这个以前从来不参加的集体活动，从来不在群聊里发消息的裴忱，是为什么呢？
　　裴忱将门关上，错开视线，往里走，淡声说：“怕路上堵车，提前过来了。”
　　怕晚一点路上堵车麻烦，所以提前了近一个小时过来。
　　所以哪怕要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已经这么麻烦，也要来？
　　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好理由。
　　沈霁似笑非笑的顺着他说：“是啊，再晚一点就要高峰期了。”
　　“师兄，小沈，别站着了，先坐下吧，他们一会儿就都过来了，先看看菜单吧。”林安夏招呼他们。
　　两人终于停下了某种无形的对峙，应了声往回走。
　　今天主角是沈霁，自然要坐在中间，主座旁边，李宇向他招手，沈霁从容走过去，自然落座，右侧的椅子也传来被拉扯的细微摩擦声。
　　沈霁瞥过去，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虎口处，那颗惹眼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红色小痣。
　　晃了晃神，裴忱已经坐在了他身边。
　　沈霁不自觉的将视线往上移，看到了裴忱平静漆黑的双眼。
　　他也在垂眼看他。
　　离得很近，和刚刚门口的对视不一样，只是短暂交汇的一瞬间，沈霁心跳莫名快起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霁哥，裴学长，这是菜单，刚刚我和小夏姐已经看过了，你们看一下。”李宇对他们的之间莫名古怪的气氛丝毫不觉，将菜单递过去。
　　沈霁猛地回过神，说了声谢谢，把菜单接过来。
　　李宇和林安夏在旁边看着，沈霁不可能不和裴忱有互动，他草草翻过几页，就开始询问身边的裴忱：“学长，你要不要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语气从容自得，很自然的唤着“学长”这样的称呼，不过分讨好也并不疏离，恰到好处的亲昵，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和裴忱之间有过的龌龊。
　　“不用。”裴忱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你看着点就行。”
　　沈霁也没真的要他点，听到他的话之后，点点头将菜单上几道招牌菜点了一遍。
　　把菜单合上之前，沈霁手顿了顿，最后在末端画了个勾。
　　他俩离得近，那一面就在裴忱面前，低头就能看到他新添的东西是什么。
　　松茸菌菇汤。
　　裴忱神色一顿，却并不意外。
　　很快人就来全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会计较一句忘记打的招呼，沈霁的开场三杯酒喝了过后就融融乐乐的，大家都是极相熟的，聚在一起很多话要说。
　　沈霁也就开场搭了几句，谢了因为工作没来的老师，谢了一起工作的同学，谢了带领自己的学长学姐——当然也有裴忱，之后就没什么话要讲。
　　耳边是聊天声，欢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包间隔音很好，这些声音全都压在耳边。
　　那几杯酒度数并不高，沈霁没起什么反应，脸不红，心不跳，自顾自安静的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脸上有一道滚烫的视线，可等他不经意抬起头，裴忱却在安安静静的吃饭，头都没抬过。
　　不知道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恭维他几句学长，就真的把在实验室装模作样的一套拿上来了，这么冷淡还蹭什么饭？
　　笑都不会。
　　沈霁想把酒泼他脸上。
　　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始意识到，那点酒是有点让人上头的。
　　下意识捏紧了酒杯，沈霁垂着头，竭力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下去，渐渐的眼皮有些沉重。
　　忽然，手背碰到一阵温热。
　　他迟缓的掀开眼皮，在他的右手侧，是一个玻璃杯。
　　里面有温水。
　　是谁放在这里的？
　　他抬头看过去，裴忱终于不再是刚刚看到的闷头吃饭，毫无波澜的模样。
　　他在看他。
　　喧闹嘈杂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聊天喝酒，不知道是谁说到了班里某个人的八卦，大家哈哈大笑，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因为一杯温水而延伸出的对视。
　　“可以解酒。”
　　薄唇启合，沈霁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某种情绪，迟缓的思绪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沈霁就看懂了那是什么。
　　眉眼微弯，一抹笑意浮上，沈霁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照着头顶水晶灯细碎的光影。
　　他含笑的嘴巴无声的动了动，却没有一句话从里面出来。
　　最后，在裴忱的注视下，他抬手把那杯水喝了。
　　还在对视，彼此眼中的情绪怎么忽然就从开始的冷淡疏离变成了这样呢？
　　跟烧了一把火一样，灼得他心痒。
　　为什么还要看他，为什么他还要看回去？
　　似乎就只是因为一杯水。
　　沈霁大脑被酒精挥发得一片模糊，朦胧间，他看着裴忱，想，眼前这个人是谁呢？
　　想了想，终于在裴忱眼底那抹在意和关心里找到了答案。
　　啊，原来是裴忱。
　　现在，他终于脱去了古怪“学长”的外衣，变成了沈霁最熟悉的那个裴忱。
　　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喊出了一个名字:“裴忱……”
　　“霁哥你和裴学长呢？要不要也来一起玩？”
　　暧昧旑旎的气氛骤然被打破，沈霁恍然回过神，转过身，看到李宇被酒气熏得红通通的一张脸。
　　他刚刚应该是对自己说了什么话，但沈霁沈霁完全沉浸在那一刻的对视里，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
　　不过李宇心大，几杯酒下肚思维更加发散，根本没在意到沈霁脸色的红晕和迟缓的回应，重复了一遍:“真心话大冒险，要玩吗？输了要罚酒的！”
　　李宇在这种场合很欢快，见吃饭喝酒差不多了，就开始撺掇着玩游戏，找乐子。
　　沈霁虽然现在头还有点晕，但这么多人，又不想扫兴，当即说好啊。
　　李宇又去看裴忱，其实他一直说怕这个性格冷淡不好接近的裴学长的，但今天不一样，场合不一样，酒精促使他又问了一遍:“裴学长呢？”
　　其实不报太大期待的，毕竟这个人是裴忱，哪怕看在沈霁面子上过来这一趟，也跟他们没多亲密。
　　但李宇确实没想过，下一秒，裴忱说:
　　“可以。”
　　可以一起玩。
　　真心话大冒险。
　　沈霁诧异的看过去，难得裴忱竟然这么合群了。
　　不在外人面前演那一套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样子，还真是转性了。
　　裴忱也看他，这次眼神很平静了。
　　说玩就玩，李宇喊着要当主持人，让大家把手机拿出来，群聊里投骰子数字定输赢。
　　先说出两个数，一群人投，有这两个数的，数额大的向数额小的进行真心话和大冒险，数额小的可以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做不到就喝酒。
　　第一轮很快开始了。
　　被数字抽中的是林安夏和沈仪。
　　林安夏大，沈仪小。
　　选的是真心话。
　　林安夏忙上网搜了一条问:“小仪，我来问你啊，这些年你心里有没有后悔过某一件事？”
　　沈仪认真想了想，说:“后悔当时志愿报了学医，前途还不如摊煎饼，现在每天累死累活都没时间买一个煎饼。”
　　一桌人哄笑。
　　沈霁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意思，但也跟着笑。
　　第二轮。
　　宋望和楚文。
　　又是大冒险，又在笑。
　　沈霁在熟悉的笑声里感到一股沉重的睡意漫上来，昏昏沉沉的，他身体倚靠着椅背，不自觉往右边倾斜，微微舒展，肩膀忽然碰到对方。
　　裴忱肯定也感受到了，却没反应。
　　沈霁也没什么好反应的，低头把骰子投了出去。
　　“这次3和6啊，看看花落谁家啊——”
　　沈霁微微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点数落到3停止。
　　而那个第一个投出6的人，是裴忱。
　　沈霁小，裴忱大。
　　沈霁说:“我选真心话。”
　　裴忱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关掉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网上搜，而是自己真正想问。
　　他思考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的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其实也很俗套，真心话场上出现频率很高的词。
　　但问的人变成裴忱，就变得很有意思起来。
　　其他人都在默契的保持着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就像他面前的裴忱一样，等着他的答案。
　　有吗？
　　沈霁想。
　　有吗。
　　喜欢，那是什么东西？很陌生，很恶心的东西。
　　裴忱用这个词骗过他，现在又来问他。
　　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冠冕堂皇。
　　他竟然敢问，那他想听什么？
　　沈霁的回答又是什么？
　　真心话是不是真的要用真心来讲呢？
　　沈霁迟疑了。
　　酒精让他原本的理智和清醒一点点瓦解，拼凑不完整。
　　最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抱歉的笑笑，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竟然选择了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不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知道。
　　裴忱原本黑沉沉的眼睛在此刻泛起微光。
　　没有人看得懂，但沈霁很清楚那是什么。
　　他忽然就觉得后悔。
　　这句话最不应该成为把柄。
　　他叹了口气，说:“我罚酒吧。”
　　刚要举起酒杯，手腕却被拦住。
　　是裴忱。
　　他摇头说:“不用。”
　　沈霁一愣。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的回答。
　　沈霁心脏又开始胡乱的跳。
　　他想，刚刚就该把酒泼到裴忱脸上，否则他根本不需要面对此刻，裴忱眼底浮起的那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