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是的。”
　　周意泽边答，边往远处看。
　　有人从操场走出来，把球往地上一拍。
　　网球？还是壁球？球弹起来，没接住，滚了两下。那人弯腰去捡。
　　母亲再次强调：“不是你觉得没问题，是实际上没有问题。”
　　应该是壁球吧。他想。
　　“没有问题。”
　　“周意泽，”母亲耐心告罄，“你不要用这种语气敷衍我。”
　　“有吗。”
　　“认真点回答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周意泽觉得，是时候结束这通电话了。
　　“我认为我做得无可挑剔。”
　　他看了眼时间，“要上课了，先这样。”
　　电话挂断。
　　铃声响起那一瞬，周意泽踏入教室。
　　赶上了。


第4章 纸鹤冒险记
　　周意泽回到座位。
　　宋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接下来是数学课。
　　高野的数学一向很强，讲解也快。
　　宋叙跟得有些吃力。
　　这道题确实难，班上大半人都在挠头。
　　宋叙已经写满了三张草稿纸，很遗憾，答案还是没有出来。
　　他写累了，会无意识咬一下嘴唇。
　　周意泽看了一会儿。
　　从前，父亲曾带过一本手工书来家里。翻到折纸那一页，被他和宋叙围着看了一阵。
　　宋叙后来拿了张纸，自己折。
　　步骤记不全。每次折到一半就停住。他把纸展开，又慢慢重来。
　　周意泽说了一句：“这里要翻过来。”
　　还示范给他。
　　但宋叙在这方面毫无天赋，周意泽渐渐失去耐心，跑出去买汽水。
　　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堆满了废纸。
　　最后折出来的那只，翅膀有点歪，宋叙还是把它放在窗台上。
　　现在这只纸鹤在解微分方程。
　　忽然，宋叙咬唇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抬头，但眼珠往旁边转了一点。
　　周意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来不及了，他干脆继续看着。
　　宋叙抿住唇，飞快地转回去，笔重新落纸，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数字。
　　最后，草稿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无意义的横线。
　　周意泽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草稿。
　　嘴角带着点没散的笑意。
　　这时候，有位老师突然敲门进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她环顾教室，试着叫了声，“周同学？”
　　周意泽站了起来。
　　“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说。
　　老师点头：“现在跟我去体育馆走一下流程。”
　　“好。”
　　宋叙立刻从课本里抬起头，“去干嘛？”
　　“体育馆那边，开学典礼的彩排。”
　　周意泽把课本合上，放到桌角，余光扫了眼宋叙潦草的草稿。
　　他把课本推过去：“今天的内容不用记也没关系，我整理好了。”
　　宋叙立刻把自己的字捂起来，头还是仰着的：“那……食堂见？”
　　周意泽说：“你等会儿也会过去，先找个位置坐着。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找你。”
　　宋叙心一跳。
　　“我去找你吧。你在后台，是不是？”
　　周意泽的视线掠过门口。老师走了两步又回来了，正往这边看。
　　“人会有点多。”他收回目光，“你不要动了，我去找你。”
　　说完，伸手把宋叙肩上的一根线头拈掉。
　　“待会儿见。”
　　宋叙说：“待会儿见……”
　　哥哥。
　　他张了张嘴，看着周意泽离开的背影。
　　数学课在继续。
　　还是听不懂。
　　宋叙开始想念周意泽，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甚至比上次订婚结束的时候，还要严重一点。
　　他翻开周意泽的课本。
　　今天的内容记了重点，字迹自由又漂亮。
　　宋叙又往前面翻了几页，竟一个字都没有。直到今天这一页，才稀稀落落记了几行。
　　他感觉自己在翻一本童话书。
　　翻到中间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
　　是年级排名的打印纸。周意泽的名字在第一行。
　　纸没折整齐，一边高一边低，看来是随手一折就塞进去了。
　　再翻过来，背面写满了算式。
　　被当做草稿纸了？
　　宋叙有点惊讶。如果是他的话，大概已经被家里人拿去贴起来了。
　　再看了几眼，他突然发现，这就是刚刚那道自己没算出来的题。
　　步骤停在最后一行，答案已经在那里。
　　宋叙卡住的那一步，被轻轻圈出来。旁边添了一行很小的标注。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心跳加快，永远保留着青涩。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
　　……哥哥。
　　又收回来。
　　他低头，把后面的步骤写完。
　　没过多久，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
　　“大家听一下。”
　　她简单说了开学典礼的安排，让大家去体育馆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宋叙合上课本，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很吵。
　　宋叙站在热闹的边上，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看他。
　　刚刚在教室，他明明听见了。“婚约”“宋叙”之类的字眼。
　　现在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他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叙转头。
　　是个很高的男生。
　　“小野？”
　　“你还记得啊。”小野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我们一个班？”
　　有点意外。
　　“对啊。”小野挠了下头，“我坐你后面，不过我今天迟到了。”
　　怪不得没注意到。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
　　小野说：“昨天还想找你打球的，结果被他拦了。”
　　宋叙没太听进去。
　　走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个……”
　　“以前那次试胆。”
　　小野愣住。
　　宋叙低着头。
　　“对不起，没有帮你。”
　　“啊，那件事。”
　　小野终于想起来了，“差点忘了。”
　　他笑了一下。
　　“当时那种情况，也没办法吧。”
　　宋叙安静了一下。差点忘了的人，不会这么快就想起来。
　　小野说：“你还记着啊。”
　　宋叙点点头。
　　小野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用在意，换成是我也不敢说话。”
　　“而且那时候，周意泽不是也在吗。后来他还帮我说过两句。”
　　宋叙猛地回神，“他说什么了？”
　　“那天结束之后，他去找那些孩子，让他们别再闹了。”
　　宋叙停下脚步。
　　小野也跟着停下来，“一开始他们还有点不太高兴，说他管的人也太多了。”
　　“他还管谁了？”
　　小野看了他一眼，好笑道：
　　“你不知道？”
　　“当然是你了！”
　　“……我？”
　　“对啊，你那时候又瘦又小，也不太会说话。”
　　宋叙瞬间被击碎。
　　那天晚上的事，好像一下子清楚了。
　　他躲在周意泽的身后。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不是替小野打抱不平。
　　也不是替他难过。
　　而是——
　　别轮到我。
　　“其实一开始，他们是想让你去的。”
　　小野回忆。
　　“但是周意泽不让。”
　　蝉鸣忽然响起来，铺天盖地的，把什么都盖住了。
　　“其实他那时候……”
　　小野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年纪也小，不算说得上话。多少是硬拦下来的。”
　　宋叙沉默很久。
　　“那时候……我确实有点怕。”他说，“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啊。”
　　小野笑着看他。
　　“害怕又不是错。”
　　体育馆的前排已经坐满了人。
　　广播在试音，有点回声。
　　他们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周意泽上去了。
　　台下开始鼓掌，等最后一点杂音落下，他才开口。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和平时的声音不太一样，宋叙出神地想。
　　他前后看看，几千人坐在台下，密密麻麻的，光是坐在中间，他就感到压力很大。
　　真不知道周意泽怎么这么冷静。
　　“新学期开始了。”
　　周意泽看了一眼稿子，又合上。
　　“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过，也可能只是延续。”
　　“无论是哪一种，大概都没什么不同。”
　　“照常过就可以了。”
　　“至于结果，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小野突然说。
　　“他大概很早就喜欢你了吧。”
　　宋叙差点站起来。
　　缓了缓，才问，“……他说的？”
　　“没有啊。”小野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怎么可以骗人。疯子。
　　小野说：“不过从小就认识吧，还那么照顾你，你没感觉？”
　　“……他对你不是也一样吗？”
　　小野笑了一声，“那不一样吧。他又没有和我结婚。”
　　宋叙慢吞吞地说：“其实……也就小时候一起玩过。”
　　“就那一个夏天。”
　　后来连联系都没有了。
　　“啊，抱歉。”
　　小野再也不敢开口。
　　两三分钟的时间，发言已经接近尾声。
　　“新学期，请多关照。”
　　“以上。”
　　台下响起掌声。
　　周意泽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台阶。
　　宋叙回过神，灯光还亮着，台上空了。
　　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来鼓掌。
　　手机一震，是周意泽发来的信息：
　　「在哪？」
　　宋叙看了眼座位号，给他发过去。
　　小野看着台上，突然又说：“他从小就在这边读。”
　　“对……”宋叙知道。
　　“在学校还挺有名的，不只是成绩。”小野好笑道，“你知道高野那个揭示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