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邮件(近代现代)——境风

分类:2026

作者:境风
更新:2026-07-26 08:14:13

  简澍料到了:“可能‘打印错误’实在太低级了?”
  谈拂晓匀了匀气:“不是,这种问题偶尔会发生,我们有个工程的中标通知书上‘管理’的‘理’字给我们少打了个王字旁,后期请款我们资料员扫描下来P图的。”
  “再想办法吧。”简澍说,“我也跟我们那边律师再聊一下,能糊弄过去最好。”
  谈拂晓觉得够呛:“先走吧,我给孟微再打个电话。”
  车停在路边,中秋过后的气温居高不下。孟微接通电话听说他们进展不顺,说晚上到他家里详谈吧。
  时间已经傍晚,在学校附近对付一口晚饭,驱车到孟微家里。
  孟微没办法出来加班和他们两个开会,因为妻子出差,他得在家里陪女儿。
  坐谈拂晓的车到孟微家里,他全程没有导航,拐拐绕绕地找到一个无主的停车位,倒进去停稳。
  上楼敲门,孟微已经准备好了拖鞋,女儿看见谈拂晓,喊了声“谈叔叔好~”又看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叔叔,小脸僵住表情,躲去她爸腿后边。
  立刻被拽出来:“叫人,简叔叔。”
  “你好。”简澍换鞋,小女孩烫嘴似的说简叔叔好,逃回房间里。
  三人围坐在餐桌,孟微给女儿拿ipad找好动画片,泡上茶,端来茶点坐下。
  不仅聊这头痛的学校项目,还有一些仍处在管理养护期的项目。有几个好动抬头,有几个不好动,不好动的怎么处理怎么沟通。
  谈拂晓说一个方案,孟微针对这个方案挑刺反驳。他们两个总是这样扮演对手角色来完善方案。
  这个过程简澍无法参与,这是成年后谈拂晓的生活。
  他有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有保持默契同频交流的好朋友。甚至他也感觉到了孟微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面面俱到,没有做工程人惯性的油腔滑调,甚至是孟微先一步递出了信任,将学校工程的实情告知自己。
  因为他明白,在孟微的视角中,谈拂晓相信的人,孟微也可以相信。
  他的确是个好人,但这让简澍愈发难过。
  孟微看向他:“简总,你如果同意的话,这些没办法更改抬头的工程,我们就在内部改为代持人,签补充协议和情况说明。”
  “可以。”简澍点头,“其他都可以在集团内部多几道协议,但学校工程确实是被律师揪住了。”
  “这个我回头再想办法。”孟微眼珠转了几圈,然后喝茶,“不行就豁出去了,我有个远房表哥的好兄弟和学校那边有关系,改天请他喝酒吧,疏通一下。”
  “哎。”谈拂晓听到这个就叹气。没办法,做工程的碰上死局还是要靠人脉。
  说到喝酒吃饭,孟微跟简澍打趣,说前几年他们两个还在建伟工业做事的时候,谈拂晓被领导要求去招待几个外地客户。
  “然后拂晓啊,他那时候刚毕业没几年,哪知道领导的意思。领导叫他带客户找个好地方按按摩,拂晓把人家带去中医理疗推拿!”
  简澍一愣,笑出来:“你真的啊?”
  “真的。”谈拂晓嚼着榛仁,“我当时不懂,领导叮嘱一定要找个好的,我就搜地图啊,问我姐啊,我姐说她常去的那家可好了,师傅功夫了得。果然,把那几个客户按得嗷嗷叫……”
  “你…你当时那个领导的意思应该是……”简澍边说边笑。
  “对,是那种黑乎乎的,影院式的洗浴按摩。”谈拂晓杯子里茶喝完,孟微直接把茶壶拎到三个人中间来。
  又倒上茶,孟微聊到建伟工业就开始吐黑泥,吐槽他们公司这不好那不好,异地开标给他们的出差补贴一天就三十块,没中标还得内部写说明。谁家没中标还得项目经理反省的?简澍总是能挑到别人话里最要命的点。
  譬如孟微说,建伟工业那老总的人品真不行!他就是风口上的猪!踩着时代红利了!
  那简澍就补充一句,他们公司实际亏损很多年了,今年财报再救不上来,估计就得摘牌退市。
  孟微脖子一仰,举茶杯跟他碰杯:“你这话我爱听!”
  可以想见孟微和谈拂晓当年在前司有多惨,碰了个茶,把孟微兴致调起来了,打开冰箱搬出来一提啤酒,又拆两包卤味,微波炉叮热端上来继续聊。
  聊至明理想,聊建伟工业,聊钺辰建设。
  又聊他们各自的学生时代,聊到这儿简澍才知道孟微比他们俩小一岁。
  孟微用下巴指指谈拂晓,问简澍:“他读书时候是不是班里最捣蛋的那种?”
  简澍咳嗽了下:“我觉得还行。”
  “可拉倒吧。”孟微嫌弃地看一眼谈拂晓,“我看人很准的,就他,不是后门旁,就是讲台边。”
  “讲台边。”简澍说。
  “我就知道。”
  谈拂晓酒量一般,喝过两罐后,语言表达能力险胜谷歌翻译:“我这人不能拥有同桌,我们樊老师说我是神仙。她说,谈拂晓啊,能把死人聊坐起来,坐起来干嘛呢,捂住他嘴叫他消停点儿。”
  “……”孟微无语地看着他,“你这岁数越大酒量越差了可怎么办,前两年还能喝个一轮再倒呢。”
  “他喝一轮?”简澍意外,“高考完他喝两杯果啤就睡着了。”
  “啊?”孟微对此更意外,“不啊,他前两年还是比较能喝的,我们在建伟的时候到云南出差,他起码还能围着桌挨个敬一口。”
  谈拂晓想起来了,跟简澍说:“对对,后来回来我妈问我云南菜什么味儿啊,我说我不知道,那边吃饭先喝酒后上菜,上菜之前我就晕了。”
  “天爷啊谈拂晓,咱俩以前在建伟工业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孟微仰头喝干,易拉罐一捏。
  捏扁,他女儿跑出来了,要妈妈,要睡觉。
  孟微瞬间变理智,把女儿抱起来:“今晚爸爸哄你睡觉好不好?”
  女儿说不好。孟微说妈妈今晚和明晚都不回来啦,去外地出差啦,然后就听见卧室门关上之前,小姑娘哇——开始嚎。
  “叫代驾吧。”谈拂晓摸手机,左边口袋没有,右边也没有。
  简澍把桌角的手机推到他手边:“我来叫吧。”
  代驾过来要二十多分钟。简澍看着一餐桌吃喝的盘子筷子:“我收拾一下吧。”
  “行,一起。”谈拂晓撑着桌边站起来,一趔趄,简澍伸手扶住,眼镜摘下来搁在桌子另半边。
  “你坐这,我来收。”简澍兜着他胳膊想叫他坐下。
  “简澍。”谈拂晓抬手抓住他衣服,“你……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简澍屏住呼吸。
  “附件里是什么?”
  简澍放松了些:“我忘记了。”
  “喔。”


第7章 
  车子太老了,方向盘裂皮,代驾上车前给驾驶座内饰拍了几张带有时间戳的照片。
  代驾调整好导航出发,两人坐后排,像高三最后一个学期那样。
  那时候困呐,两人左右上车,脑袋一靠就开始睡。碰上90秒的红灯是最舒服,闭着眼睛听见谈父挂到停车挡,发出一声浅浅的“哎哟”,因为这一耽搁,他自己上班可能要晚了。
  车子的发动机规律震动,车厢里睡得比床上还沉。到了校门口人会自然醒过来,滔天的困意有千斤,下车前手指弹一下“金榜题名”锦囊,17岁单薄的身躯从车走到校门犹如重装徒步。
  车厢是他们高三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晚自习后还是坐这辆车回家,清晨是困,晚上是疲。途经一条商业街,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有灯。到这边会停一下,谈父和两个小的都进去吃一口,然后再回车里。
  吃过再上车就是又疲又困。
  但只要坐在车里就什么都不用想,靠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睡觉或者聊天。一般是谈拂晓滔滔不绝,说他今天在老樊办公室里抄写的时听见取消高三春游;说老张抓了几个抽烟的,那几个蠢货还给老张递烟;说谁翻墙拿外卖,翻一半没翻好,人过来了外卖摔那边了。
  谈父听着不对劲,红灯,回头问:“意思是,人家翻墙的时候,你也在墙根?”
  “对啊。”谈拂晓理所当然,“我比那小子强多了,我都用嘴叼着,双手翻更稳妥。”
  “……”简澍按他大腿叫他别说了。
  谈父无奈:“你能有简澍一半懂事吗?”
  谈拂晓嘿嘿笑着贴到简澍旁边,凑近看他,特别小声说:“要我揭穿你吗?”
  红灯结束,车子继续开。
  夜空黑洞洞,车开进隧道反而更亮,新修成的隧道,内部照明充足。谈拂晓贴近简澍,仔细观察他。几罐啤酒不足以叫人断片,仅仅迷糊。
  周围的元素让谈拂晓出现错位感,老当益壮的凯美瑞,前座有人在开车,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斜上方挂着“金榜题名”,面前的简澍。
  面前的简澍,不应该戴眼镜。
  于是谈拂晓伸手,捏住他眼镜鼻托上的金属梁,摘下来。谈拂晓笑了,满意了。
  他不喜欢简澍的眼镜,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不是他的好友,是十余年未见的旧友。
  代驾开车很稳,眼镜被谈拂晓随手放去旁边,可是又看见鼻托在他鼻梁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徒劳的事情,非常多次。在收到那封邮件时因为抗拒而搁置,搁置多年后再打开,附件后三个字“已过期”。
  他可以摘掉简澍的眼镜,却阻止不了所有事物匆匆前行。
  所以他偏过脸悄悄地眨掉眼泪,简澍的手臂从后肩将他托过来,脸按在肩膀,车子开出隧道,夜空重新压下来。
  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温度,这是一个早已不熟悉的人。
  他们曾在这辆车的后座拌嘴聊天傻笑,吃饭喝水背书,对答案补作业看漫画,却从没在这里拥抱。
  谈拂晓抬头,双双不发一言。
  语言总是贫瘠,或者说语言最贫瘠,千言万语抵不过一滴眼泪。
  “请问下从哪个口下车库呀?”代驾问。
  “东门的入口。”谈拂晓瞬间清醒,坐直,回答代驾。
  “好嘞。”
  小瓜见到亲爹吐了一肚子话,平时少言寡语的猫咪一个劲的嗷呜喵呜嗯嗯嘤嘤,谈拂晓在旁边翻译。
  “它说它这几天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它说我们严格遵守了科学喂养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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