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我们将在那里乘坐莎拉的直升机离开波尔波岛，再前往机场，搭乘飞往回国的航班。
　　“辰辰，我会想你的！我很快就会再去你那，一定要再见啊！承宣也是！”
　　卡洛斯抽泣着，紧紧地（过分长久地）拥抱了我，然后敏捷地一把抓住想躲到一边的季旻，给了他一个深情的拥抱。
　　季旻一脸恨不得立刻死掉的表情，但幸好在他死掉之前，卡洛斯先松开了手。
　　“对了，这是相册。本来要一周后才能拿到的，但我特意拜托了导游！回去的路上你们可以回味一下回忆，多好啊？”
　　卡洛斯笑着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
　　“谢谢你，卡洛斯。”我说道。
　　虽然在波尔波岛的蜜月旅行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但我并不讨厌卡洛斯。他只是为了我尽了最大努力而已。
　　和莎拉也温暖地拥抱后，我们登上了直升机。
　　因为卡洛斯和莎拉不在，回去的路上，我们没必要再扮演恩爱夫妻。我尽量离季旻远远的，季旻也没有刻意靠近。
　　在飞机上也是如此。我们预定了商务舱，有足够的个人空间，所以我连他那边都懒得看一眼。
　　除了用餐时间，我几乎一直在睡觉。相反，季旻则忙着用他在波尔波岛从未拿出来过的笔记本电脑确认着什么。
　　面无表情盯着屏幕的他，看起来和在波尔波岛上那个温柔的家伙判若两人。老实说，我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更好，更接近我想要的、那个更容易去憎恨的他的形象。
　　我东想西想，打盹又醒来，不知何时彻底清醒了，看来睡觉也是有极限的。
　　熄了灯的机舱很安静，甚至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感觉。我本想用手机玩会儿游戏，忽然想起了卡洛斯给的相册。
　　我悄悄确认了一下季旻，他睡着了。我这才放心地拿出相册。
　　这本相册相当厚，收录了从第一天到浮潜的各种照片，说是按情侣制作的，里面大部分都是我和季旻的双人照。构图大多是季旻灿烂地笑着，而我则气鼓鼓地瞪着镜头。
　　“太过分了，真的。”
　　我翻着页，发现里面塞满了我在偷瞪季旻的照片，不由得抱怨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摄影师的恶趣味，居然像做专题报道一样，用了整整两页来放这些照片！甚至后面还赫然印着我们去浮潜时，我偷偷对季旻竖中指的照片。
　　“……看来摄影师对我确实没什么好感。”
　　我想起那个每次都对着季旻笑靥如花，对我却总是一脸尴尬表情的摄影师，轻轻摇了摇头。
　　正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把这页撕掉，翻到下一页时，我愣住了。
　　就像专门收集了我偷瞪季旻的照片一样，这一页全是季旻看着我的照片。
　　“什么啊……”
　　照片里的季旻，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温柔地看着我。无论是看着远处的我，还是近处的我，嘴角那无法抑制的上扬弧度，全都一模一样。
　　“……啧啧，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我低头看着相册，有些尴尬地小声嘀咕。
　　照片里季旻看着我的眼神，无比柔和，那是饱含对对方无尽爱意的、闪闪发光的眼神。
　　看着这曾经熟悉的眼神，我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我偷偷瞥了一眼季旻那边，他依然闭着眼睛睡着。和在波尔波岛时那种有些悠闲的氛围不同，现在即使闭着眼，他也给人一种浑身带刺的感觉。
　　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家伙，和眼前这个尖锐的家伙，简直像是两个人。
　　“……我真是搞不懂你。”我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为我赶走狗的小季旻，在夜市里捧着花束灿烂笑着的季旻，为我受伤的脚上药时手在发抖的季旻。还有，冷着脸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了的季旻，用姐姐和公司来威胁我的季旻。
　　他真正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盯着相册里笑得明媚的季旻，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那种事没必要知道。不管他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这是确定的。
　　“清醒点，楚星辰。”
　　胸口深处传来一阵闷痛，我用力摇摇头，把相册塞进包里。我绝对不会被那混蛋的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
　　好好相处？谁会被那种话动摇。我嗤笑一声，抱起胳膊。
　　然后过了一会儿，我“呃”了一声，又把相册掏了出来。
　　我在剩下的飞行时间里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相册，仔细观察季旻，我发誓绝对不是在意季旻的话或者眼神。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卑鄙的家伙演技有多好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
　　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我停下擦拭“乔治”的动作，赶紧蹦到沙发上。还以为季旻会晚归，看来今天下班早。
　　我迅速装出看电视的样子，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走进客厅的家伙在原地站定了，他的视线牢牢钉在我放在客厅正中央的乔治身上。
　　“这是……”
　　“是仙人掌。我觉得客厅有点空。家里总该有点植物吧？”
　　我耸耸肩开了口。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到乔治旁边。
　　“这是从美国沙漠来的小家伙，叫乔治。”
　　听了我的话，季旻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三周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像样的反应，我心中涌起一丝快意。开了三小时车去的那家稀有植物店果然没白去。
　　其实去店里的时候，我本想找最丑、气味最难闻的植物。
　　以季旻那种只往家里放整洁漂亮东西的性格，客厅正中央摆个碍眼的东西，他肯定会非常不爽。但店主阿姨对我想要长得丑的植物的请求摇了摇头。
　　“在我眼里所有的孩子都是美丽的，没有丑陋的植物。”
　　听到这话我有点不好意思，正想点头告辞，阿姨清了清嗓子，又叫住了我。
　　“不过……特别的孩子倒是有的。嗯……刚进货的时候明明不长这样……不知怎么就长得有点特别了……五年了都没找到好主人，一直跟我待着呢。”
　　阿姨把我带到店铺深处。然后就在那里，在那些最卖不出去、被挤到角落的植物中间，我看到了乔治。
　　乍一看，除了尺寸，乔治似乎挺普通的。
　　它的高度几乎到我胸口，腰身有成年男人那么粗，但颜色是有点褪了色的绿，浑身长满刺，和其他仙人掌没什么不同。
　　只是它的主干并不光滑，像棒棒糖一样顶端特别鼓胀，确实算不上可爱或漂亮，但也不像阿姨说的那么特别。
　　“嗯……是仙人掌呢。”
　　“是从遥远的美国亚利桑那州来的孩子，一开始长得还挺可爱的。”
　　“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丑……”
　　我话刚说到一半，在看到阿姨把乔治旁边两棵枝叶茂盛的植物往后推了推后，不禁小声“啊”了一下。
　　乔治粗壮主干的两侧对称悬挂着的两个完美的球形。几乎有篮球那么大的圆滚滚的仙人掌球，从主干两侧生长出来，安坐在那里。
　　我眨了眨眼，后退了一步。
　　“呃……这真是……”
　　“长得跟鸡O似的。”
　　阿姨叹了口气，替我说完了这句话。我看向阿姨，但她只是耸耸肩，一副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样子。
　　“再怎么修剪下面，它还是会长成那样。太不像话了，都不好意思摆出来。”
　　“这可真是……完美啊。”
　　就这样，我成了这棵五年没卖出去的仙人掌的主人，还给它起了个可爱的名字叫乔治。
　　用快递车送到家的乔治，以整洁的墙壁为背景，看起来更像鸡O了，而且还是巨大、浑身长满突起的那种。
　　连我经过客厅时无意中瞥见它，都会被吓一跳。我衷心希望乔治能稍微触动一下季旻的神经。
　　“正好在打折，说五百块，我立马就买了。”
　　我对呆呆看着乔治的季旻，扬了扬手中的黑卡，咧嘴一笑。
　　这是三周前我住进他家时，他给我的卡，说需要就随时用。于是我就拿它来搞室内装修了。
　　“……是吗。”
　　季旻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视线依然牢牢固定在乔治那毛茸茸、布满密集尖刺的圆滚滚的下半截身体上。
　　“怎么？不喜欢？上次不是说我怎么装修都行吗。”
　　季旻的眼角又微微颤抖了一下。
　　几天前我问他能不能稍微改动一下室内装修时，这家伙虽然没表现出来，但看起来挺高兴的。他显然是误会了，以为我开始对装饰“我们的爱巢”感兴趣了。
　　但季旻大错特错。我对装修房子根本没兴趣。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给他添堵。
　　我看着季旻的视线从乔治开始，扫过铺在地板上的深红色花卉图案地毯，扫过印着拼写错误的——BE HAPPE——粗糙字样的窗帘，最后落在客厅墙上那张冲印得巨大的卡洛斯半裸画报上（那是卡洛斯曾说为了纪念练出腹肌而拍下寄给我的照片）。
　　在过去几天里，被各种粗俗杂物装饰的客厅，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简约感。
　　季旻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发火，但他只是紧紧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我都行。”
　　说完，他说要去洗澡，便走进了浴室，很快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我不满地叹了口气，还以为终于能看到他发火了呢，看来今天又要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蜜月旅行回来第三周，季旻的行为变得极其碍眼。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却表现得像在公共场合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虚伪得可怕！
　　他总是用温柔平静的语调说话，从不生气或讽刺。无论我怎么用各种方式挑衅，他都一样。他表现得就像要证明自己旅行最后一天说的，想和我“好好相处”的决心。
　　但我知道那都是装模作样。他表面上对我让步，却偏偏不满足我最想要的。比如那让我火冒三丈、荒唐透顶的共用卧室规矩。
　　蜜月回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我的行李，全都被整理进了季旻的卧室。
　　我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会住进一间空房，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为……为什么我的东西全在这儿？”
　　“其他房间没家具。你也知道的，都是空的。”季旻回答道。
　　这倒是事实。他这房子极度简洁，只有必需品，大部分空间都空着。房间虽然多，但除了他常用的卧室和书房，其他地方都像刚交房的新家一样，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