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不知道第几次,她抱着被子落泪,哭得累了,才将将睡着。
  这些全都被一直照顾她的宁不微看在眼里。于是很快,宁问天也知道了。
  过了两日,宁问天第一次主动来房间内看她,“郡主,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宁问天将她带去了宁府后山。只有她们二人。
  那是阿迟第一次见到后山里大大小小的石阵,以及最里面的那方二层石台。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来,从前公主府的后山也有这样的石阵和石台,阿娘会带着她去那里祭拜,所以她年幼时一直以为人没了就会自动变作石头。
  “这是西梁人的魂归之处。”宁问天告诉她。
  阿迟望着那些石头,默然伫立,久久不敢走近。
  魂归之处。那现在的这些石头里,也有……阿娘吗。
  见阿迟咬着唇站着,一直没有动作,宁问天便主动靠近了那个石台。阿迟这才回神,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宁问天开了口。
  “郡主,其实记得她们的,从来不是石头,而是人。象征归山的石头,也是由思念之人亲手打磨、放在这里的。”
  宁问天一颗一颗地捻着念珠,慢慢地说。然后,她终于侧过头来,视线向上,看着阿迟的侧脸。
  “郡主如果……想念无所凭依,可为你想念之人,打磨一块山石,她便会借着山神回应你。”
  阿迟扭过头来,却见宁问天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第二排的那几块红石,阿迟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强忍着某种去抚摸某块石头的冲动,又克制地收回,转而紧紧捏着念珠上的那一抹褪色红缨。
  阿迟明白家主是在帮助她。或许家主知道她一直受困于阿娘的梦魇,所以特地领她来到这个西梁人的魂归之处,告诉她,可以打磨山石来记得想念之人。许久,阿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怎样的石头,都可以吗?”
  “怎样的石头都可以。”
  那整整大半日,阿迟就在后山上找石头,最终她在后山的山洞之外寻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石,颜色很像她随身携带的那块血玉,阿迟没来由地觉得它最为适合……阿娘。仔细打磨那块石头时,她一心想着要得到阿娘的“回应”,难得在这段日子里认真专注,心无旁骛,手指因太过用力而蹭出了血也浑然不知。
  只是十分偶尔,阿迟盯着那块凹凸不平的红石发呆时,会回想起学医时曾被师傅摁在小药炉旁边、让总是静不下心的她专心煎药盯火候的时日。师傅……师傅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她如此费尽心思帮自己压下这段记忆,正是知道会这样,是吗?
  就这样,再过五日,阿迟捧着那块打磨圆润的红石,再来后山时,却发现宁问天已经在那里了。家主似乎也很喜欢独自来后山陪着这些石头。宁问天听得动静,回过头来,挂着念珠的那只手微微抬起,向她缓缓伸开。
  阿迟慢慢地走了过去。
  宁问天看着阿迟双手捧着那块打磨得圆润的红石,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石台的上层,然后左手扣右手,缓缓地躬身六十度,对着那石台,行了一个敬山叠云礼。这是西梁人敬拜山神时应该做出的最高礼仪。阿迟维持着那个姿势,心中越发酸涩,久久无法直起身。
  “阿娘……不肯回应我……她会不会、”
  不愿原谅我直到如今还挂念着了那个千万不该挂念的人呢。
  宁问天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背。那就像是阿娘的手。
  “郡主。”她的声音向来稳重,令人安心。阿迟终于直起身,她眼中湿润,几乎看不清家主的表情。宁问天向上伸出手,阿迟不自觉就稍稍弯腰,让家主用拇指缓缓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要急。”
  “可是我不能总是……宁府近来似乎——”
  “动静很大?”宁问天接着她的话,笑了笑。“郡主,你不用担心那些。你可以……常来后山看看她们。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听,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阿迟说不出话。自从来到宁府,她从未觉得自己肩头的背负如此之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被心中矛盾不断撕扯,家主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逼她什么。可她真的可以如此自由吗?从崔将军的口中,她听得出来,自己是西梁人的旗帜,既然如此——
  宁问天转过头去,看着她最熟悉的那块红石。阿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低声说。
  “我花了更久的时间清醒,郡主,我能够理解你。”
  她轻轻叹息。
  “我们这些旧人啊,死去是很容易的,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然后便化作石头,引人想念。其实更难的,是活着和纪念啊。”
  阿迟心中一紧,竟又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西京皇宫里那个昏迷小半个月、她差点没能救回来的人。
  活着。生路……
  她看着那些大小不一、却一致直立着的石头。
  那么,西梁人也该有一条生路……对不对?
  宁安。她似乎突然听到阿娘在轻声叫她。
  阿娘……
  逝者已经成石,生者还要替山说话,宁安。文字可以重写,石头可以重刻,只要人还在,那便不是全然失去了。
  人……人还在。是啊,是啊。宁府的这些人。后院的孩子们。走马帮的帮众。川盘山的矿工。不管是荣州、宁州还是灵州的所有西梁遗民。
  阿迟慢慢、慢慢地直立起身子。然后,她左手叠于右手上,对着石台,躬身六十度,再稳稳地行了一次敬山叠云礼。
  然后她又面向家主,认真行叠云礼。家主双手交叠,稍稍低头,回她以礼。谢谢,她在心中说。
  阿迟走出了后山,这一次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阿迟跑后院给人瞧伤更加勤快。宁不微见阿迟状态越发好转,说话也变多了,只觉得开心,有一天特地从药堂里为她取来一只小布囊,里头是大大小小一副全新的银针。
  “郡主,我记得你很擅长用针吧?我瞧着你现在也不好总是背着药箱了,这个带着方便,你要不要……”
  “——我要。”
  阿迟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接着低头仔细摆弄,很自然地别于腰间。再抬起头时她拍了拍腰间,说:“小岛总爱逞强,还故意藏伤,该教训。这个正好。”
  宁不微呆呆地看着阿迟,这是不是郡主到宁府之后……第一次笑?她好像有一瞬间都看到那颗虎牙的尖儿了。
  果然隔日,阿迟又早早跑去后院了。宁不微悄悄跟着看,只见宁小岛坐在矮矮的石凳上,别别扭扭地挽起裤腿,然后伸直了那条腿。阿迟轻轻捏着她的小腿肚,不知在说什么,接着便从腰间捻出一根银针来,十分故意地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大概小孩总归对针有所惧怕,小岛一脸想跑的模样,憋得满脸通红,又断然不敢乱动,可是最终,那根针并没有扎在小岛腿上。阿迟收起了针,摸着小岛小腿上的穴位,轻轻点按、揉捏。
  “小岛怕针,还是算了。”阿迟自言自语地不知在给谁解释,“慢慢按摩,这肿痛也能好得完全。”
  宁不微惊讶极了。这倒是一点也不像当初狠狠训斥唐景凌失声、还有主动喂自己很苦汤药的时候了。那个温大人如今竟变得如此温柔!
  为人看伤的主动熟稔,习惯了的药汤苦味,药炉边残余的药碎药渣,无不在将阿迟破碎的自我一针一线重新缝合。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彻底回归游医的身份,也不再背着小药箱,只是再深陷于情绪低落时,总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的针囊。
  然后阿迟便会想起,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个比她大个几岁又冷静聪明、什么都能忍的淡定之人,只有在面对银针时,会露出一丝害怕和慌乱来,会眼角泛泪,惹她心疼。
  她会想念阿娘,会想念师傅,也会想念……那个人。
  她是被灭国屠杀的西梁的宁安郡主,她也是跟着制毒高人治病救人游医温迟。她还是曾揭榜入宫的大胆御医,在那里第一次真切看到一个真实的人,然后她跟那个人学会了爱。她无法割舍任何一段经历、任何一块自我,她如今正是要带着所有的一切,继续前行。
  那块篆刻着“宁安”的血玉,阿迟将它系在了自己脖子上,放在衣襟中,冰冰凉凉地贴着心口。
  作为仅存的西梁血脉,她决定要为西梁人找出生路来。


第127章 辨症
  从二月上旬到中旬,阿迟越来越感觉到宁府上下人们脚步匆匆,似乎在加急准备着什么,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和走马帮联络”、“等川盘山来人”之类的话,此前在宁府,这样的话几乎不会在普通宁府人之间传达得那么勤。
  宁不微带来的消息让阿迟愈发确定——宁府开始备战了。宁不微这日突然说起:“平常足不出户的三姐都被念之接了到处跑,这太奇怪了,郡主你不知道,我三姐是大夏人,习惯不了荣州的山路,天天呆在宁府摆弄小玩意,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的。”
  阿迟被那个“大夏人”吸引了注意力,毕竟宁府方方面面都展示着西梁与大夏有血仇,不由得多问了一嘴:“怎么宁府还能有大夏人?”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宁不微想了想,“只知道三姐好像是被她的大夏爹娘卖了,后来被花姨从望夜阁捡回来了。虽说宁府应该和大夏有仇,可好巧不巧,偏偏三姐成了家主唯一的徒弟,总和家主待在一起,和家主最亲近。我家这几个,只有三姐最安静还坐得住,家主自己就是个厉害的工匠,就收了她,还说她是可造之才,嘿嘿,我三姐确实是天才。”
  阿迟听着,愣了会儿。所以就算在宁府内部,也并不是“大夏人都该死”,对吗?
  阿迟稍稍能够回过神来,终于也开始暗自观察宁府中人的态度了。这让她想起此前宁不微和她二姐宁向舟的争执,她一直以为宁府应该都是像崔平生、宁向舟那样的复仇派立场,但这么久下来她到处听到的、看到的却并非如此,复仇派的声音够大,以至于让人误以为这是所有人的声音。
  那些与众不同的声音,离她很近,甚至就在她身边。
  于是终于,这一天,阿迟小心翼翼地问宁不微:
  “不微,其实我上次就想问了……你就没有,仇恨吗?”
  宁不微怔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看阿迟的脸,好像是在分辨,郡主此刻问出这话,是想要她有还是想要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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