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最里面站着个年轻小伙,他正是这京畿巡尉兼领巡捕营巡检,穿一身石青武将服,面容清俊。此人叫宁瑞,是新科武举三甲。此人运气十分好,当时皇帝不要女将,去了排在他前头的几个女子,刚好让他补了个御前边卫的缺。
  ……所以当时宁瑞才有机会,去接了那神医进宫。
  后来皇帝被软禁,这群风光无两的御前侍卫全都给重新编制,二甲的姑且还能留在皇宫当差,三甲的全给打发到京畿了,这宁瑞便是其中之一,成了田瞬这快退休的老郡丞的搭档。不过此人虽说被贬了两级,却不见愤懑情绪,始终一脸轻松,随遇而安,倒也和他很搭。
  宁瑞见田瞬脸色不佳,便对两侧点点头,让他们出去待命。
  田瞬道:“巡尉方才是在说什么呢?”
  “田大人,您还不知道?”宁瑞惊讶道,“北禁军的三军将士可都看着了,天上白虹化为金色凤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长公主殿下说了,此乃祥瑞,天命所归呢。”
  什么天命所归,这皇城里还有谁是天命?如今真龙天子被太后软禁,年轻无子,闵氏凋零,大夏仅剩的两个亲王德行不足,皇家竟找不出一个能上位的子嗣!
  他心中一串就能明白,下巴上的花白胡子都跟着哆嗦:“什么天命所归?牝鸡司晨……”
  “哎哟。”宁瑞夸张地捂上耳朵,见他气急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跨了一小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您老大人敢说,卑职都不敢听。呃……卑职这就要去巡逻了,田大人请便?”
  “哼!”
  知道他是在赶人,田瞬一挥袖子,自己走了。
  他没想到这日的心慌还远远没完。
  刚过半个时辰,行宫里头来人了。这人有一队行宫禁军十来人跟在身后护卫,旁边还跟着个随从。下轿之后再定睛一看,最前头的那人竟是个女子。
  “见过田大人。”此人款步踏进他的官署,将随从和侍卫都留在外头,作了个不太规矩的揖,朗声道:“我乃皇后娘娘的贴身御医,温迟。”
  田瞬皱皱眉头,他听说了皇后身边有个外来的神医,倒是从未见过。奇怪,如果是皇后娘娘要带话给他,应该派她身边的女官甚至禁军统领来代表她,此番派个御医来算是怎么个事?可她身后跟着的确实是行宫禁军,做不得假。
  田瞬不敢怠慢,躬身回了个礼,道:“敢问温大人,可是皇后娘娘有所吩咐?”
  此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又对他招手让他近前,不答他的话,只神神秘秘道:“大人可知,行宫南侧,有一处长生树木林,里头种着一颗参天老树?我今早陪娘娘去那边散步,你猜我瞧着什么了?”
  “这……下官不知……”
  只听这女医兴奋道:“那树上竟有白鹊筑巢,时常飞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
  白鹊乃是瑞鸟!怎么就这么正好?田瞬不敢答话,只虚眼瞧着这眉飞色舞的女医。为什么她这时候要来说这个?
  那女医大概是见他太过波澜不惊,兴奋劲儿很快散了,有些气闷一般地,幽幽叹了口气。
  “看来田大人对此物没什么兴趣啊。也没事,那我再去问问别人,我知道东郊有个卢大人……”
  阿迟起身,作势要走。
  “——温大人留步。”
  阿迟松了一口气。杜昭璃怎么每回都教她这么难的活儿,紧张得她手心都出汗了,生怕被这老郡丞瞧出什么端倪,坏了莼儿的局。
  而田瞬几乎要流下汗来。他赶紧弯腰伺候这位女医重新坐下来。他这下是看明白了:来“报信”的是皇后的贴身女医,却非皇后的内宫女官,意味很明显——皇后不打算自己揽上这件事,功过她都不打算揽,只是抛出了一个机会;而女医是外人,又自由,自然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结合清晨宁瑞说的,长公主殿下已经率先在朝上报告了祥瑞一事……
  这是在逼他站队啊!
  他本应是不急着站队的,他只是个京畿外官,都快能和平致仕了。可是东郊那个卢显赫……一直看他不顺眼,什么都想拉他下水,如今祥瑞在我,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可是魏太后……要临朝?
  这可是败坏人伦,紊乱纲常,要留千古骂名啊!
  阿迟见他纠结不已,再次果断站起了身,杜昭璃教她,若对方面露难色十分迟疑,便要逼一逼,而这法子,杜昭璃都贴心地准备好了。一见对方反应尽在杜昭璃掌握,阿迟便觉更有信心,对田瞬急急忙忙道:
  “田大人,我急着去给娘娘瞧病,现下便回去了。”
  “下官,下官送温大人。”
  他拦不住她,当然得送她。他眼见女医上了轿,唤了个心腹远远跟着。没半柱香,心腹来回复道:“田大人,这人带着禁卫往东去了!”
  往西才是栖云行宫,往东这不就是——东郊卢显赫!
  田瞬当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这一生没犯过什么错,发迹是晚了些,四十六岁才做上地方官,五十八岁调来了京畿重地,在这过了快十年,朝堂之争,他一眼睁着一眼闭着,反正他也没有多大权势,只要他忠于皇帝,只要大夏安宁,他没什么可摇摆的。
  但是现在不同,若是魏太后临朝,皇帝党必是万万留不得的,他要么为大夏闵氏尽忠、至死方休,留下身后清名;要么……要么保住自己也保住田家,哪怕遗臭万年。他甚至想,如今大“敌”当前,那卢显赫与他也并无不同,女主当政,他们谁都好过不了!或许他们能同仇敌忾?
  他心头一热就爬起来写信,国家大义伦理纲常正写得激昂之时——又顿住笔,一把将信撕个粉碎、拿烛火烧了。他浑身冷汗,万一卢显赫这个没种的出卖了他,那他可就真完了!差一点,他就要踏上不归路!
  女主当政……女主当政……他越想越恨,这魏氏如此野心勃勃,为何在先皇时期,就没有人发现苗头呢!为何新帝即位,没有御史站出来死柬呢!这群废物京官!
  他明哲保身远离朝堂,闭着一只眼睛还塞住了耳朵,自是不会知道,魏太后为这一天,早已经用刀明里暗里抹了多少人的喉咙。
  ——但是仁和郡的卢显赫是知道的。死柬之人,便是求死得死。
  他的大伯卢廷是先皇圣宗时第一个提醒圣宗魏皇后有预政苗头,后来大伯阴差阳错被牵连进大案,离奇死于流放途中;后来他大哥卢茂在皇帝18岁时说魏太后“贪恋权柄,将成国祸”,太后以“离间母子、谋危社稷”之论,本来要夷三族,还是众臣求情,太后额外开恩,他家才侥幸活了下来……卢显赫怕了,女子临朝又如何!他只想带着家人一起活着。
  他听到长公主报祥瑞的时候就在暗自准备了,城中的那口枯井,应快要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朝廷接京畿顺和郡田瞬报,说是行宫南侧参天古树上,有白鹊筑巢,冬日晴日时常飞鸣,周围乌鸦不惊不扰。郡丞田瞬奏报曰:白鹊为瑞,群鸟有序,天下归心。
  再四日,朝廷接京畿仁和郡卢显赫报,说是城中有百年枯井,忽而涌泉,其水清澈甘甜,温润如玉。郡丞卢显赫奏报曰:枯井涌泉,阴主当阳,德合天地。
  很快,民间传闻隐居东山的老隐士讲近日星象异动,女星朗耀;西山道观设坛祈福消灾,道门言曰坤为地为母、为万民根基;九娘的凤天茶楼里倍受追捧的说书先生开始说圣母天临的新词之后,再到冬至前一天,西京内的歌谣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曰:
  金凤飞,白鹊叫,
  枯井里头水儿冒。
  天要变,人要随,
  圣后坐朝人心归。


第105章 答应
  唐景凌数着日子熬过了第十五天。
  这段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起初她将行宫护卫事宜写一整张纸给陶陆,陶陆晕字,吓得蹦起来,“老大你咋了?你要辞官?”后来知道她是失声,好说歹说只好接受了每晚在院外汇报后她用书信尽量简短回复。
  养嗓子最先几天,都是秋霜眼不揉沙地站在窗外盯着她喝药熏嗓,秋霜还真堵过她的嘴,不过是用个白布条卡在她的嘴巴系在脑后,虽说没让她出去站岗。但被温大人路过瞧见还被特地问了,她只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张不开嘴也争辩不得,只能埋着头闷着,还听秋霜理直气壮在外面告状道:“这人总是记不得自己是不能说话的!一急就呜呜!我看还得嘴巴不舒服了才能记得些。”
  后来……后来秋霜病了,换成温大人来每日给她送药。温大人只在最初问过她一次“什么时候能想好”,后来就没有再和她交流过什么。可她却碍于“男女身份”甚至不能去看望秋霜,除了……让她倍感愧疚的那天晚上。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温大人当初在天牢时皇后娘娘的心情,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几日的。
  最后几天,秋霜又来了,还是那么吵闹又生气勃勃。秋霜仿佛浑然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笑嘻嘻问她,侍卫头子想我没啊。之前有没有好好吃药啊。今天也得好好盯着你熏嗓子呢。哎,你可不许说话。写的什么啊。我好了呀,完全好了!总之……总之比你好得快不是吗?又写了什么啊。“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聪明伶俐秋霜大人”?你……哼!你记得就行!
  ——终于,到了唐景凌能说话的时候了。
  杜昭璃向来起得早,只是这日先进静心苑的难得地竟然不是阿迟。她望着唐景凌行礼后十分不自在地低头站在她跟前,心中盘算着大概是到时间了,便淡淡道:“副尉若是再不说话,一会儿温大人和秋霜便要来了。”
  “……娘娘,恕罪。”唐景凌一听,赶紧开了口。她听着自己的嗓音总觉得别扭,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在外人听来是什么样,不能先见秋霜,温大人又和秋霜住在一起,思来想去只有僭越请知情的皇后娘娘先听。“属下,不知现在声音是……什么样,所以……冒然请娘娘……”
  她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不那么沙哑和像被磨过,也不再那样闷得出奇,似乎变得更圆润、中性了一些。杜昭璃仔细回味,微笑道:“比此前好多了。”
  “娘娘……属下是想问……”
  “不会暴露。不像女声。”
  唐景凌单膝跪地,再抱拳:“谢谢娘娘。”
  “你要谢的,不只是本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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