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从未有人那样认真地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到了现在,她的嗓子便发不出“我”这个音了。
  只想杜家平安。
  只想不害她人。
  足够了。
  足够了……吗?
  阿迟还在等她。这一次,她的御医真的很有耐心。她不催她,不急着她,那张脸总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她知道她哭过,她知道她的倔强,她知道她还没有善罢甘休,她被她逼到这个狭小的角落来,却忽然想,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试一试。她手中捉着的她的袖口,慢慢地、慢慢地握得更紧。
  她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好似有一股血腥气漫了出来。
  她听到自己嗓音沙哑,那声音轻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认不出。
  “我想,要你……留下来。”


第39章 峰回
  这日是八月二十八。皇后晌午醒来,说了几句便难以支撑,这一歇便到了傍晚。于是当日傍晚阿迟将秋霜、青竹、红叶,加上华清宫其他几个近身的办差宫人,一起召入外殿去。一共不过十来人,显得大殿冷冷清清。
  阿迟故意站在高位,把他们都看一个遍,想着皇后,心沉了沉,强打精神开口。
  “我会以药雾将娘娘彻底封闭以催开官窍,这两日至为关键,丝毫马虎不得,如成功,娘娘便有醒来的希望。即日起到九月初二,除非我另有召唤,否则所有人一律不得吵嚷、不得靠近寝殿,青竹现在就带两个人上报太后和皇上,就说只要中间不出岔子,三日后华清宫应有喜讯。但如果中途,谁想成为这个岔子,谋害皇后的罪名就给我一并背上!秋霜,抓药。红叶,帮我准备些温牛乳与温菜汁来。其他人听清楚了就下去做事。”
  最后一个退出的宫人将寝殿的门关好。阿迟仔细检查后,才转身,走过隔断的落地罩,来到皇后榻旁跪坐。皇后闭眼躺着,呼吸很轻,看起来温和无害,仿佛教她说出这堆话的人不是她。
  “下次少教我说些狐假虎威的话……”阿迟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嘟囔。
  是了,这正是皇后醒来教她的第一件事:拖延时间。皇后自知身体远未恢复,如今说话都只能支撑不到十句,而外头形势千变万化,既然她还在被全力救治,就说明上面的人没有放弃争取杜家。如今只有她“保持昏迷”,才能给自己留出观察局势的空挡。
  就为她初醒时未经头脑说出的那句,“二人生路”。
  皇后还是闭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才刚醒来没多久,虽说中间已经休息了一下缓了缓,可方才的思虑与拉扯已经消耗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再次变得困倦不已,她倒是想夸她一句,可嘴巴实在张不开,力不从心,只好作罢。
  阿迟见她反应,自然知道皇后已经没力气了,能教她讲这么多已经是强撑的结果。她虽不知皇后有了什么主意,但既然她们要寻“二人的生路”,她就该相信她——至少也该相信,待皇后有了精神,自然会将前因后果都告诉自己。她见皇后快要睡过去的样子,连忙捏了捏她的手腕,靠近她耳边小声说:
  “我已吩咐她们准备些食物来。娘娘别急,先别睡过去。”
  她不自觉就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却又觉得皇后这样干撑着等也不是办法,总要吸引下她的注意力才好。她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神秘兮兮地开口:
  “娘娘总是能洞察一切,可我有个秘密,管保娘娘不知道!”
  皇后果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望她。阿迟便小心用双手捉起皇后的一只手,再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然后带着她的手掌心贴上来,皇后微微吃惊,手指不由得缩了缩。
  阿迟并不介意:“娘娘摸摸我这脸,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
  皇后闻言,又稍稍张开了些手指,只觉阿迟的面部手感有点发硬,的确不像是普通皮肤的样子。再加上阿迟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是真脸哦。”阿迟见她露出了难得的困惑神情,心中一振,一本正经解答:“只是被针扎坏掉了。”
  没等皇后反应,阿迟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赶紧放下她的手,低声道:“嘘,吃食来了,等娘娘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我便给娘娘仔细讲这个故事!”
  于是到了这日晚上,皇后恢复了些精神,一睁眼便总盯着她的脸不放,尽管什么也不说。阿迟知道是皇后还惦记着此前自己留下的悬念,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她床边,这样就可以让皇后不用扭头也能好好看到她的脸。
  那其实是我学针灸时候的事。阿迟说。
  我学针灸大概是八九年前,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和师傅还在灵州的广云郡上住着,开了一家杏林馆,给人抓药瞧病。广云郡上还有个黄家医馆,里头有个女郎中,尤其善用针灸,但不知为何与师傅很不对付,师傅那时总把我藏在家里,说我天天搓奇怪的药丸,开方又太大胆,别出去乱来损她名声。可是来师傅这里瞧病的人,分明都是我医好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对上那黄郎中。
  再后来我无意中见过一次黄郎中用针医好了人,果真对针灸产生了极大兴趣,急着恨不能马上学,便拿外头听来的流言对师傅一通念叨:黄郎中的祖父,据说是魏晋时《针灸甲乙经》医祖皇甫谧的不知道多少代孙,好厉害啊。
  师傅鄙夷道:人家医祖复姓皇甫,怎的传到她祖父这儿,姓还给弄丢了个字?你这么大了,要学会分辨真假,莫要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我说:原来师傅藏着掖着,是因为不会针灸。
  师傅哼了一声:区区针灸……
  我师傅还真不会针灸。她不日便把我拎去了黄家医馆,咬牙切齿对黄郎中道:你若能把我这傻徒弟教会了针灸,先前你冒犯我的,一笔勾销。
  黄郎中眼都不抬:我何时冒犯过你?
  师傅也不恼:你不能教,说到底还是你们针灸不行。
  黄郎中道:我没说不教。
  我倒是没有所谓,只要能学,怎么都行。师傅把我丢在黄家医馆,自己就顺其自然歇了业,几日后我从黄家医馆出来,回家无门,从城中酒馆寻到了她。
  师傅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我:你怎么了?
  我说:黄师傅不让学了。
  师傅又看我一遍,再问:你的脸怎么了?
  好像找到了借口,她仰头喝下最后一杯,拉着我气势汹汹又回到黄家医馆。
  黄郎中见我回来,丝毫不惊讶,但是身边跟着一身酒气的师傅,令她不自觉皱起眉。
  师傅指着我的脸道:我将乖徒弟交给你,你倒好。将她弄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黄郎中道:我是叫她回去反省两日。
  师傅呵呵一笑,一副恍然神情:你是不是教不了?
  黄郎中沉默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师傅,叹了口气道:我此前……确实不知你这徒弟这么疯。她刚学一点门道,迫不及待就往自己脸上狂扎一气来练手,结果伤了面部经络,以至表情无法协调。她若能反省好,我自有办法让她复原,现下不行。回去反省。
  师傅扭头看了看我冷漠的、无法做出表情的脸,大笑起来:不用反省了,我看这样挺好。
  黄郎中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师傅道:我说她这样面无表情挺好,免得嬉笑怒骂都被人看个透彻,凭生祸端。
  黄郎中便对我道:回来。你若不愿再学也无妨,至少我会将你医好……
  师傅问我:阿迟,你说呢?
  我说:我也觉得这样便好。
  黄郎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再看师傅时,皱起眉来:你是故意……
  师傅瞧着黄郎中涨红了脸,笑意都藏在了故作叹气的那一声里,毫不留情下了最终结论:唉,我这么耐造的徒弟,都能被你医坏了,可见你们这针灸啊,的确不行。
  等到走得远了,眼看连黄家医馆的招牌都看不见了,我才停下脚步,一并拉住了师傅。
  我问她:师傅出了气,是不是可以让我扎了? 


第40章 路转
  “……娘娘突然笑什么?”
  阿迟端着汤碗,正给皇后喂下一勺淡粥,这本是她让侍女为自己准备的。方才给皇后吃下去的一些温牛乳与温菜汁起了作用,虽然阿迟觉得可能是因为那菜汁实在是难喝,难喝得令皇后不得不振奋了些。好歹皇后这回不仅睁开了眼,慢慢吃下了一口粥,还竟然嘴角一弯微微笑起来。
  “你……还没有讲完……针灸。”
  “唔。”那都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阿迟回想了一下:“讲完了啊。”
  “那究竟是……会了,还是没会?”
  “会了,偷师之后扎我师傅学会的。虽说她总不让我用,宁可我搓几个奇怪药丸子。”
  “那这脸,伤了这般久……”皇后一口气问得多了,喘了喘,“可还能,恢复如常?”
  “为何要恢复如常?”
  皇后定定瞧着阿迟的脸——她现在也还是没什么表情,在她讲话时显得十分不协调。的确,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阿迟表情过少,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变化,可是相处下来又发现此人并非情绪冷淡的人,她的情绪都藏在语气里,也仅藏在语气里。原来是脸上伤了经络。
  皇后问:“是温大人,自己治不好?”
  “我治不好?”阿迟重复反问一句,刚要继续说,又猛地回神道:“娘娘可是在激我?”
  ……她变得比一开始聪明了许多。
  “这等小伤,都不用施针,不瞒娘娘,我早已偷偷研制出解药。只是师傅觉得我不能给人轻易看懂了表情读懂了心,我也觉得这样好像很神秘,才一直没治。不过……”阿迟看着皇后,想了想,“是娘娘想我恢复如常吗?”
  得寸进尺。皇后怎么会没听出她的重音就讲在前几个字上,她到底多执着让自己说一句“是我想”?可是皇后对此仍旧无法习惯,犹豫着,正当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那方才得寸进尺的人却没有坚持,退了一步认真提出新的“约定”。
  “嗯……要不这样,如果这次娘娘与我能顺利过关,我便把自己的脸治好,笑一个给娘娘看,如何?”
  “……好。”皇后说着,脸上微微发热。如此轻浮的说法从阿迟口中冒出来,却并不惹人讨厌。她总觉得阿迟好像已经在笑了,可是脸上又看不出来,不禁想象了一下,这张脸真的笑开来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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