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温锦抬起头盯着女官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只觉得眉眼越看越眼熟;女官也从她的言辞中慢慢反应,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认识我娘?”
  “你是道长的女儿?”
  温锦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道长的遗物——这些军医用刀,当年是我亲自送回吉州的悬壶山庄……”
  “我娘——纪怀镜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
  苏云卿根本没想岔开话题。可是此刻她也完全问不下去任何问题了。
  若非这些遗物被送回悬壶山庄,她不会一路追查母亲的死因,查到西京、入了宫,得知所谓死讯背后另有隐情;她想让母亲重见光明,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深室做这些见不得光得差事。
  苏云卿紧紧抿着嘴,没再回答温锦,她把平刃刀重新收回腰间的牛皮囊中,转身走了。她与此案有私,不能再碰这个案子了。
  也罢,陛下本就是会来亲审的,想必不会太晚。
  而温锦就这样被捆在御药署地下的深室中,她闭着眼睛,心中难以平复,只是一直想,太好了……太好了。原来道长没有死。
  但是女帝显然不会止步于苏云卿拿到的答案。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慢慢处理完旧臣势力,女帝一刻也停不下来,她得知温锦已经被关到深室,这日夜里便来了。苏云卿已经跟她详细汇报了此前的情况——确认北疆巫祝作案手法是真的。女帝随着苏云卿来到了温锦的所在之处,然后摆了摆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温锦看着女帝款步而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直对上她的眼,这个女人现在是大衡的最高统治者。她的眼睛深邃、瞳仁很黑,好像无底洞,一切事物进入她的眼中,便会被全然吞噬,毫不留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已不怒自威。
  温锦一直盯着她看。此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并不是惧怕。她只是——有些贪婪地——看不够。温锦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被这个人注视的感觉。她早就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她其实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可是她忍不住地让自己再多停留在这个人的眼中,就好像只要这样,她就能从中挖出一些她快要忘却了的……
  女帝注意到温锦的火热视线。这不是看向帝王的神情……只是看向一个女人。这感觉十分怪异,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她也已经有太久没有被还原为一个女人,不,她不需要。
  “温锦。”女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沉声道:“你在北疆,似乎是个有名的巫祝。”
  温锦没有说话。女帝的开头有些出其不意。
  “很奇怪,不是么?一个不纯的、为人所不耻的半血巫祝,偏成了大巫祝的掌上明珠……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没有正常人会把掌上明珠圈起来,只为了让她用血制毒。于是十二年前你便与北疆决裂,再也没有回去。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还会处处为了北疆而战,不惜花费十余年时间,一个个毒死大夏的将领?”
  早在温迟揭榜入宫、为皇后治病时,女帝就派人去追查温锦了。没想到比起温锦十余年来在大夏的行动轨迹,她在北疆的过去还更好查些。谁又能猜到,这唯一的、最有天赋的半血巫祝,其实早就和北疆断了联系?后来被北疆控制的是另一个半血巫祝——叫什么来着,封澜?
  温锦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大夏藏的很好,但女帝却先一步将她在北疆的渊源查透了。是啊,她在北疆还算是个有名之人。从人人喊打到人人景仰,只用了七天七夜,一个百蛊刑那么长的时间。
  可是同时她也意识到,女帝既然能直白说出这些,说明心中早有了论断,但却并不戳穿,而跟她绕来绕去。此前那个酷吏并没有提到这些。或许这正是女帝想问她、却不想让别人知晓的。
  想到这里,温锦笑了。“我哪里是为了北疆啊。我不是为了陛下的大衡么?”
  女帝继续逼她:“毒杀我朝将领,却说是为了我朝,这般厚颜无耻,凌迟都算轻的,当夷三族。”
  温锦更是哈哈大笑:“我的三族,恐怕要烦请陛下去北疆杀了。不过,为了大衡或者为了北疆,陛下总要选一个,这样我才能死得其所呢!”
  她们很有默契地都在绕。
  她们发现对方也在避免提起那个地方——旧西梁。
  她们又定定地看着彼此好久。
  “为什么。”女帝低声问。温锦十分不对劲,从她见到她的时候就不对劲。女帝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办法很快看透一个人。
  而温锦不再笑了。
  “魏皇后。”她叫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称谓,看到女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温锦定定地看着她,被审问时她没什么感觉,此刻她反倒有些紧张。
  女帝只听得温锦轻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秦时月么?”
作者有话说:
ps秦时月第一次出现,是在上卷魏太后番外87-88
走了好长的路,终于到了这里(拍手)


第175章 温锦 其一
  若真要从秦时月说起,就得回到那座衣冠冢。
  阿迟入宫后,我等她两日之后,独自回到了西梁。
  不,那早已不是西梁,它如今只是大夏的三个州,宁州、灵州和荣州,是大夏用刀兵掠去的破碎地方。
  我回到灵州,踏着月光,很快寻到时月的衣冠冢之前,摆上两块新鲜甜糕,再倒上一壶酒,与她共酌。
  时月不爱看我饮酒,我偏要饮得更多。我醉了,就可以随意卧在她的碑前,随意唤她一声时月,装作随意地再问问她:几时归来?
  ——可我知道时月再也无法归来。她的墓近在眼前,她的心,我至今也不知是不是远在天边。
  我与秦时月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却是阴差阳错。
  我从小与母亲两个人生活。母亲是隐居灵州的神医,而我是神医的叛逆女儿。
  母亲教我正经医术,治病救人,她要我研读《百草治》,我偏爱苦读《百草煞》——我对毒草更感兴趣。万物有灵,相生相克,我白日跟着母亲学,晚上熬夜钻研,不知从何时起竟融会贯通,变成了用歪门邪道的“高手”。我曾用毒惩戒骂我没爹的人,母亲帮人恢复如常,罚我打我,我内心全然不服,当下认错求饶,只为哄母亲开心。
  11岁时我再次出手,飞了一根毒针毒死了那个躲在暗处强迫我母亲的朝廷贵人。我被母亲逐出家门,母亲从此不见,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家被查封,我又饿又渴,便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秦时月,她递来一碗豆花。
  我被与我年纪相仿的时月……准确来说,是时月的母亲,捡回了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与我母亲是至交,母亲不见乃是为我顶罪,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仍不肯认错,若我真做错了,合该我受到惩罚,可是做错的明明是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禽兽,又为什么最后却赔上了母亲的命呢。
  我不认错,忍着不哭,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用过毒,也再没碰过针。
  我失去了亲生母亲,却又得一个温柔可亲的养母,时月的母亲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不知为何她家也没有男丁,也是母女相依为命。
  她似乎知道我母亲很多事,她说锦儿,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是不想连累你。你没有发现,你们总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吗?
  她说,你或许不知道,你母亲本会成为北疆的大巫祝——她是封氏血脉里难得的天赋者,天生招人觊觎,可她偏跑出来钻研中原医术与药草。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名为《识神玄解》的书,说,这是母亲留下的秘密,如今该还给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和养母是从各自家族里单枪匹马逃出来的女人。她们相遇相惜,照顾着彼此先后生了孩子,曾共同生活了几年,仿佛天生就该成为至交。
  养母将我和时月一起带进了灵州的大山里。她们原来是山中的采茶人,怪不得初见时我就闻到时月与养母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令我倍感亲切。时月听了便笑我:“你身上也有啊,不过是很重的草药味儿。”
  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和秦时月几乎形影不离地相伴八年有余,除了平常钻研母亲留下的医书,每年的春分时节我都会与她和养母一起去采茶。
  十五岁那年上山,她突然说要与我比速度,看谁上山快。我自觉不会输,自我四五岁起母亲就带着我上山采药,不想时月竟能与我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比我更快,她快我一个身位的时候我便不再认真追了,看她一下子把我落好远,转过身来欢欣雀跃着拍掌,“阿锦,你输了!你要下山去买甜糕!”
  山里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七八里地,偏时月嗜甜,最馋那镇上的甜糕。采茶季向来忙碌,三个月不下山都是常事,时月又是与我打赌,又是央求母亲,阿娘宠她,又不放心我,擦擦手要我和一起去,时月就撅起嘴来,看似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边,要母亲在家好好歇着,她大人大量陪我去就是了。
  后来回想才发觉,西梁的女子可以随意外出,就算是边陲小镇也足够安全——这原来是那么的不可多得。
  可我只记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奔跑的一路上紧握的汗涔涔的手。这是我俩头一次两个人下山。我在她蹭过来时就知道这是她的小小“诡计”,我虽不揭穿她,可阿娘又怎会看不出来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她拉着我在山路上跑,在晌午时分便到了小镇,一串铜板足够两个小孩子吃好喝好。后来我说要给养母带些礼物回去,她突然问我,母亲喜欢什么呢?我望着小摊上摆着几支木簪,犹豫地说阿娘发上的那支是不是该换换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摇摇头,“我想问……阿锦的母亲喜欢什么呢?我们一起带回去吧。”
  我母亲喜欢什么呢。对了。她喜欢酒。那样一个严肃的神医,私底下偏偏有着这样“误事”的嗜好。我还记得她在家中酩酊大醉后安静睡着的模样,那大概是她最温和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我真的不讨厌她身上混杂着的草药味儿和酒味儿。我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了。
  我们回到山里,将木簪送给了养母。又坐下来,一人一小杯,当灼热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时,我只觉眼眶酸痛难受,三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亲生母亲安放完好,我以为我早就钉死了那通往怀念的隐秘入口。我是如此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温锦已经长大,长大就是会不再怀念过往,就是只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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