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GL百合)——野目西

分类:2026

作者:野目西
更新:2026-07-24 07:28:14

  偏偏这个掌上明珠最爱黏着她,每日雷打不动来她的小院子里“姐姐姐姐”,殷勤地帮她捏捏腿,讲有趣的故事逗她笑。她冷淡应对,不为所动,妹妹却并不善罢甘休,甚至认真琢磨多日,就为了破她那个用来提醒有人到来的“星连引铃”,然后那一日竟真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彼时秦玉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引铃本就是为了提醒她别人的到来,被拆掉引铃就像是毫无征兆地被闯入边界。
  “……姐姐,你好聪明啊。”她的妹妹还煞有介事地拿着她的小铃铛仔细研究,“原来这一圈白色的,是叫这个铃铛在夜里也能发光吗?”
  秦玉笙数不清妹妹这样强行闯入她的生活有多少次了,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头一次对着妹妹大发脾气,言辞激烈地将人赶走。她驱着轮椅赶人,却卡到门槛,一不留神跌了下来,但是她胡乱地不停摆手,如同驱赶蚊蝇——她不要妹妹故作好心地来扶,要她快点滚!
  这叫她如何不忌恨呢。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仿佛生来就是用于取代她的、她完美无瑕的妹妹,不想显得可怜又卑微。十六岁的秦玉笙跪坐在地上,愣愣望着她设置的星连引铃的埋线,被整整齐齐画在地上,仿佛可以想象,妹妹趴在地上认真研究的模样。
  她何尝不知道妹妹的举止没有恶意,妹妹只是想靠近她,可是她却总也忍不住推开她,别过来,离我远些,我不需要你,更讨厌看到你。她心中只剩悲号。
  后来她的妹妹真的没有再来烦她。
  她的妹妹再也不会来烦她了。
  约是觉得院子里寂静了太久,秦玉笙尽管心中别扭,一日故作无意地对兄长提起近来为何不见她的妹妹。秦玉仁道:“你还不知道罢?二妹出嫁了。”
  “出嫁?”秦玉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兄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喃喃,“她才十四岁……”
  “女子出嫁,或早或晚的事。你不是最厌她吗?这下她走了,你清静了,不好吗?”秦玉仁一脸无所谓。
  “既是如此大事,为什么家里毫无动静?”
  秦玉仁一时语塞,“我也不知,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父亲不让问,说不定是家丑呢……你就当她死了吧。”
  胃部一阵绞痛。兄长说得没错,她最讨厌这个妹妹了,可是为什么如今妹妹早早出嫁,甚至兄长说就当她死了,自己会如此不适?
  家丑?他们把十四岁的女儿随便嫁到了不知道哪里去,竟还第一时间大言不惭说是因为她引起了家丑!就当她死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就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当她死了吗!连她这样不喜欢妹妹的人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点,为什么兄长和父亲却……妹妹不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吗?
  可是无论秦玉笙怎么旁敲侧击,都打听不到妹妹究竟嫁去了哪里。后来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父亲,只见父亲脸色阴沉,反来指责她:“若非你是个残废,没有用,又怎会轮到十四岁的你妹妹!”
  哈……原来是这样吗?她因为腿脚不便如此痛苦活着,反而成了她的错?
  所以……如果不是腿脚不好,被送走的就会是她?
  秦玉笙浑身僵硬,心情复杂。她该庆幸吗?她该……难过吗?
  只是后来她也没能逃脱,被家族联姻嫁到程家,认识了原本该是她的继女、却比她年长的程以初。她试着接近程以初,请她帮自己在外面探听妹妹的消息,程以初人好,十分尽心尽力,可每每回来都是叹息,“荣州的大小族我都查遍了,灵州、宁州我也想办法查了,没有这么个人。阿笙,她会不会改名了呢?她会不会……不在西梁了呢?”
  程以初从不提那个最差的可能,秦玉笙却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接受了,或许……她的妹妹真的死在哪里了。
  这样一个早就死掉的妹妹,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一天,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捂着她的眼,问“猜猜我是谁”呢?
  是一直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块打磨圆润的小小石头在回应她么?西梁未灭之前,她就偷偷为妹妹磨了一块石头,一直放在房内的暗处,只是后来也从未将它与后山石台上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宁问天不敢回头,甚至抬起手来,还仍不敢触摸捂着她眼睛的那双手。
  “猜猜我是谁?”
  她听到身后的那人十分耐心地重复道。那人俯下身子,唇靠着她的耳边。太久了,她已经识别不出妹妹的声音,可是那气音如同小蛇钻入了她的耳朵,继而如注入空气一般膨胀起来,堵住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终于,她听得那人忍不住轻声叫她。
  “——姐姐。”
  宁问天面上不显,心却随着这声称呼,不由战栗,张张口,艰难出声。
  “……玉箫……”
  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喉间沉睡多年,终于重新复苏。再次叫出时,竟欢喜得颤抖。
  “玉箫。”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拿开了。那个从十四岁起便销声匿迹的妹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肩膀,脑袋蹭在她的颈边,泫然欲泣道: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啊……她说的是,“回来”了。
  西梁人国破家亡已十四年。习惯了亡魂的日日萦绕,宁问天从未想过,她竟能失而复得,她竟还能捡回一个活人来。侧过头,她看着秦玉箫那张成熟的脸,几乎和幼时记忆中妹妹的脸重合。宁问天瞧得仔细,眼睛一眨不眨,秦玉箫扛不过,撇过头去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都一把年纪了,本以为心肠硬得很了,这下倒好……姐姐,别看啦……怪不好意思的……”
  ——活灵活现简直如十来岁时一模一样的秦玉箫。
  “姐姐,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但是真好,真好啊。你还活着。温姐姐没有骗我。”
  ——习惯性地蹲下来给她捏腿、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秦玉箫。
  忽然之间,宁问天觉得自己十余年来所坚守的一切——荣州、西梁、旧山河——都有了新的意义。她或许不必再执着于那些死去的人了;她分明就一直守着西梁人可以归来的家,她会迎来更多活着的西梁人,就像她又爱又恨的、她的亲妹妹。
  既能盼得旧人归,便更会期待新生。
  原来秦玉箫被花玉白托付给了在西南边境的宁向舟护送,昼夜赶路,这日清晨刚到川盘山。她与家主长得太像,就连警戒所有人靠近家主的宁春泽也主动后退给她留了空,让姐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重逢。
  宁问天平静接受了秦玉箫带来的血淋淋的真相——秦氏宗家果真背叛了西梁。将秦玉箫送入大夏皇宫后宗家受了不少赏,她们的宗长父亲早已将自己视为大夏皇帝的亲家公,暗做勾连龌龊之事,包括十四年前偷偷为大夏军队引路荣州。后来西梁灭,宗家担心分家怀疑,便给大夏皇帝献计毒哑分家,独自飞黄腾达。
  秦玉箫拿出了一份互通密信,那上面盖着的秦家的宗长印已然褪色许多,而仍旧刺眼。那些密信不止一封,最近的便是十四年前的那封——秦氏不仅私通大夏军队、为其带路,还特地送上军械一批。条件便是战后让秦氏宗家“入西京”。
  因为杜昭璃曾将这个可能摆在眼前,宁问天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甚至此时此刻她对这个真相的第一反应是:玉箫恐怕吃了很多苦。她其实很想知道妹妹是怎么逃了出来、又是怎么过的这些年,她的妹妹却笑说:“那些日后再讲,好不好?”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一般,再忍不住地、自言自语地小声补充道:“姐姐,其实我心里头怨过你的。觉得凭什么是我被送走。”
  她的妹妹苦笑着坦白:“可是明明你腿脚不便,已经活得那么辛苦了。我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那小时候那样为难你的我,岂不是更坏了吗?”
  宁问天终于伸出手来,念珠挂到另一只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未想过她有一天能亲口、坦然提起令她愧疚的过去,只因为她的妹妹从来就很坦诚。
  她们太过沉浸于当下难得的重逢,就连退守到一侧警戒外围的宁春泽也没有注意到,熟练地通过地下矿区暗道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过来、躲在石阵之下偷听到了后半部分的石大江。


第167章 兵变
  几日前花玉白将秦玉箫送到宁荣边界,托了在宁荣边境驻扎的宁向舟带队护送回来,队伍中便有石大江。他注意到秦玉箫若隐若现面纱下露出的眉眼着实有些像家主,便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借口留在川盘山中,偷偷探得了这个惊天消息。他听得心跳加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独自往北山崔平生所在之处快步而去。
  他要立功,对,分明他才是崔将军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挟持郡主失败了一次,他就成了走马帮的边缘位,同样打输了的宁向舟却依然被看重,凭什么?
  宁向舟仍率队留在川盘山外围,但一路都懒得搭理他,石大江越想越恨:她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她不也没完成崔将军的任务吗?石大江越跑越快。
  与九娘到川盘山和宁问天相见几乎同一时间,在川盘山以北驻守的崔平生截获了从灵州飞回来的夜鹰。北山哨点正守着从灵州方向的空道,比传蝶大了一圈的木鸟一来便给网下了。
  程砚的字崔平生一眼认出,这丫头从小就不好好练功、不少被他敲打,崔平生却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得出神,什么叫“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
  崔平生额上皱纹愈深,如同一道道无法填平的鸿沟。他知道馆主阿莲离开了荣州,若这样想……
  郡主与钦差,和阿莲在一起?她们如今全都,不在荣州?
  而真正让崔平生感到心潮澎湃的,还是下午石大江带来的“秦氏真相”,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最好的机会来了。
  川盘山的矿工最认秦氏分家,若知道是家主所在的秦氏宗家心狠手辣致人死地,必难信任家主;家主的身份不干净,在荣州当权的合法性一旦失效,便再难引领人心。就这么恰好,最有合法性的宁安郡主当下不在荣州;加上那纸条上娟秀字体的“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呵,也许家主真的和大衡谈出了些成果,让大衡军队不会攻击荣州,那么此时此刻便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战机只有一瞬,只要在郡主出现之前执掌荣州,未来郡主就算回来,也再也无法挽回大势,便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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