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什么办法都没有。
  江瞑鸩在他一米开外站定,慌慌张张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事物都胀大了,武士河、路灯、楼房、树,舔舐自己湿润的嘴唇,捻着湿润的手指,这些肿胀的事物让他一阵阵地晕。
  “你跑什么?”
  “我……们这种关系你也受不了吗?可我真的努力了,努力与你保持距离,尽量不靠近,只……要能看到你就好,我再也不敢妄为,不敢再迈一步,我以为至少这样你能接受一点,可……过去的事拼凑不了一个完整了你是吗?有我在没办法坦然地过这样的日子……”
  顾荆剧烈地颤抖一下,接着是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舍不得。
  当他褪下衣衫,露出赤裸的上身,看到这副身体来自外界的伤害,留下再也祛不除,横横斜斜、青红交加、遍布全身的伤疤时,当他看到插在他腹部的刀,一身的血,跪在地上,尖愣愣的肩胛骨颤颤巍巍,当他看到匍匐在他脚边真诚地悔恨,顾荆幻想,他跟自己一样在病房里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像接触高压,在剧烈的痛苦、疼痛中一次次死而复生。他切切实实经历了顾荆所受一切,顾荆再也下不了手,只能举手投降。
  怎么会有人不顾一切爬磨,只求追得上他,顾荆甚至对世界产生了怀疑,他是不是在被关地下室就烧坏了脑子,一直处于解体,幻想了江这个人这么多面的情绪,他脑子一定坏了,双足陷在泥沼,愈陷愈深。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江瞑鸩慢慢走近,“到底该怎么办,我毁了你,我毁了你……这样在你身边晃悠缠你只能加剧你的痛苦,加剧你想起不好的回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应该远离你,离你远远的,”
  “我做不到,真的,那五年我像个不见天日的野鬼,白天,躲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当时我的眼睛好像坏了,任何事物都是灰的,连最后一次的背影都模糊了,到了深深的夜里,我开始控制不住想你,你在我脑中横冲直撞,我梦见你穿着校服对我笑,穿着西装懒散躺在家里的沙发,还有被我折磨的伤痕累累抱着我哭,我实在睡不着,只能在海城的街道游荡,从松江开到嘉定再到宝山、浦东……一路换着一路,方向完全迷失了,因为我不管怎么找,你都不在我的世界了。”
  “后来我开始在全世界着你,每、每个月会去一个国家,”他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大幅度抽搐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雨水泪水直淌下来,“跨入一片陌生的地带,盲目乱转,我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漆黑的电影院,排排空座,只有我坐在最中央,大荧幕播报着我和你的故事,没有结局,故事没有结局,我、我彻彻底底失去你了,永远也无法拥有你,亲手把你弄丢了。”
  顾荆已经不知道第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是什么了,它开始撕着,抓着,扯着,氧气也被夺去了一样,胸口一闷,他妥协地闭上眼睛,听见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孤独的步子,愈来愈急,愈来愈近,他高大的身影笼罩顾荆,迫切地盯着顾荆。
  风雨越发猖狂,这阵风把两人都堵得难以呼吸。
  “我还能找回来吗?顾荆,你还要我吗?”
  他以为他能一直恨下去的。恨多简单,恨是直线,恨是单行道,恨是你只需要记住他做了什么,而不需要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心软”。但他做不到。
  顾荆当胸推了他一把,江瞑鸩朝后踉跄两下,才刹住脚,顾荆开始叹气,一声长,一声短。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恨你恨到什么程度,”武士河边上上下下,好像都落满了白色的烟,朦胧中,他看到一块发黑、映满霉点、散发腐烂味、强烈的秽气,淌着浓浊乌黑的水,那是他的心脏。
  “恨到快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恨才忘不掉你,还是因为忘不掉你才恨你。”
  “我想忘记你,我试过好多次,我以为离开,换个地方,见不到你,就忘了。但只要身边人提到能联想到你的事物,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握着那把刀,跪在血泊,想到你擎动的嘴角,一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望我”,顾荆一拳发狠,咋向江的脸,江没闪躲,一歪脸,半张脸哆哆嗦嗦抖,“我想忘记你,但我太恨你了。恨到每恨你一次,就把你记得更清楚一点。”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忘记你。”
  江瞑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第二次尝试,说了两个字被滂沱的雨声吞掉了。
  “别忘。”
  “不要忘了我,所以,”他的声音焦灼、急促、然后倏地煞住,“你还要我吗?”
  从前的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拼凑,闪过,像鬼马灯。
  顾荆望着他笑,“我要。”
  两人在雨中抱着拥吻,吻着嗅着,分开。跑过泰晤士河道,穿过狭窄臭熏熏的小巷,投身最近的一家酒店。
  顾荆进入房间后突然冷静了,江瞑鸩想再次拥吻时被拒绝了,顾荆搓搓自己的手,径直走到浴室门前,拉开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幽幽道,“进来。”
  江瞑鸩调整了自己凌乱的心跳,站在门外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跟进去。
  他贴着顾荆,耳鬓厮磨他,顾荆有条不紊脱衣,赤着上身,裸露出那片尖锐扭曲的荆棘,“你之前是不是问文身什么寓意?”
  江瞑鸩吻的眼神都迷离了,闻言,傻站着,动动嘴角,未意满离靠在顾荆肩头,“嗯。”
  “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因为名字里有个荆字,再加上小时候跟顾川全对着干,就纹了。”
  “嗯……”江瞑鸩把持不住了,滚烫的肉体烧得欲望增生。
  顾荆拽离他,对他死皮赖脸地蹭,蹭得他分不出思绪,“等会,先回答我问题。”
  “好。”
  “泰国一群人追杀是怎么回事?”
  江瞑鸩在抬起头,看到镜子上的两人,压制着,却还是难耐,视线依旧粘粘的,“你在泰国酒吧喝酒记得吗?”
  “嗯。”
  “有人在你酒里下了毒品,我、我就教训了一下他,”他心虚地埋在顾荆颈窝,嘴巴张开一条缝,粗粗呼气,“后来送到医院了,他哥查到是我做的,就打算灭口,后来就是你知道的。”
  顾荆用手肘撞他,“你当时吓唬我,说谁死了,是他吗?”
  “是。”
  “怎么死的?”
  “癌症,生病死的。”
  顾荆了然地点头,“还有,你在泰国对我说了一句泰语什么意思?”
  江瞑鸩一把揪住他的手,又热腾腾贴上来,凑在他耳边嗫嚅,“Don't walk away from me.”
  ……
  亚历山德拉宫,密密围了一圈人在一幅画前,一只玄黑的鸟,翅膀半张,脖颈用力上扬,不顾尖刺锋仞,将胸痛狠狠扎进墨黑荆棘丛。细碎的血珠顺着胸前的羽毛淌,鲜红,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滚烫。
  解说员解说道:“画作灵感来源于荆棘鸟,这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自破巢起,只寻找一丛生长着最长、最锋利硬刺荆棘树,等终于寻到荆棘,他不会躲避尖刺,会主动俯冲,用自己的身躯扎进最深、最尖的荆棘里。在濒死的机制痛苦中,它张开喙放声啼鸣。”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刺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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