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门外陡然喧闹起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嗓音穿插在其中,没多久,头发花白的男人被几位曾经任教过他的老师簇拥着引领着向前。
  此时教室满满当当,座无空席,甚至有些学生挤坐在最后几排的台阶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John直接用真实案例切入主题,期间不断抽丝剥茧出各种理论来展示这门学科是如何潜移默化融进在我们生活、社会,甚至案例中人物的处事方式、思考模式也是前期多种遭遇而铸造、形成。整个讲座就像是平时网页浏览的学术文章,突然铺陈展开在你面前,用非常简练、直白的语言掰开塞进脑子。节奏很快,但不存在掉队,几乎是被他的步伐拖拽着,没有任何停歇地持续往前走。
  也许是因为过于精彩,时间流逝飞快,还在大家意犹未尽的时候,讲座已经到了尾声。
  近乎一半的人争先恐后地举起手,希望能被John选中解答疑问。
  “教授,我学到也掌握了各种理论知识,但是碰到实际问题却没有办法很好地运用,这种情况要怎么改善?”
  知道不等于做到,理解不等于应用。
  这确实是许多学生遇到的问题,课堂上的理论囫囵堆积在大脑,真要运用的时候却感觉有些错位,无法“对症下药”,学习了很多却没办法施展出来的无力感。
  “在你还在大量汲取知识的时候,存在这种现象是很正常的。我个人建议两种方法,一是建立观察、分析、调整的思维方式,在你初次接触理论的时候就不断地追问自己在哪些实际场景中它可以应用、这段时间遇到的哪种问题可以用它解决;二是寻求他人帮助,并不是说真的要对方如何帮助你,而是通过和朋友、家人沟通时,聊起的各种话题、问题、烦恼,不要急着让自己参与进去,而是耐心倾听去思考该怎么做,挖掘你脑中的知识、理论、方法去帮助、开导,当他人因为你的理解领悟、开怀,某种程度也是帮助你深化理解理论的途径之一。”
  外面的雨连成片,玻璃窗上的水汩汩往下淌。
  叶环生听着身边的人问出一个又一个,稚嫩又现实的问题,忽然有些羡慕。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要问的。学术方面,按部就班没有新颖的地方;规划方面,自己都没有想过那么多。包括现在在大学授课、平日学校做研究课题,某种程度是为了逃避沈家的掌控,争取到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就好像被这些东西包围就能假装是个普通人一样。对于很久以后,或是沈家倒台或是那俩人消失后,他要怎么样,他从未好好打算过。
  讲座在叶环生神游中结束了,学生陆续起身离开教室。
  叶环生看了眼手机,对话框中Adam让他在教室外等他一会儿,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下阶梯。
  先前还无比喧闹的走廊,现在却只剩下零星几人。
  叶环生靠着落地窗刷了会儿手机,没一会儿Adam就从门口推门进来,对他招手道,“走吧。”
  “远吗?要不你直接把地址发我,店门口见?”
  Adam钻进叶环生撑开的伞下,拍了拍头发上的水,“就在学校附近,开车五分钟。坐我车过去吧,到时候结束了我再捎你回来。”
  学校在市中心附近,一到晚上周边非常热闹。
  他们走进一家日式小酒馆,沿着过道往里走有一间三个房间相连的榻榻米包厢,长条矮桌摆在中间,两边放着相应的坐垫椅。门后少说有二十多人,不少人已经随意坐在地上聊了起来。
  Demi教授是叶环生第一门专业课的任教老师,也是后来给他写过推荐信的教授,非常和蔼、学术造诣也很深厚。所以,叶环生对她的印象颇深,在扫视人群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遵循礼仪,Adam带着叶环生率先走到Demi教授身旁和她寒暄几句。一是给予举办者的尊重,二是间接告知她有谁到场。Demi教授的记性要比想象中要好,隔了几年还能想起叶环生,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就把位置让给身后等着打招呼的其他人。
  服务生端着酒游走在人群中,叶环生一手解开外套扣子,一手拿过香槟在桌子边坐了下来。Adam和他不一样,如鱼得水瞬间就融入进了相谈甚欢的人群中。
  期间,也有一些教授认出了他,只不过走走停停,没有一个人能一直陪他聊下去。
  比起不自在,叶环生只是觉得有些无聊。John身边一直围着不少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服务生不断拿走空酒杯又递上新酒杯,周而复始。
  Adam应酬完一圈懒散地瘫坐在叶环生身旁,仰头一口喝完了酒杯里的酒,捏着碟中的小吃食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叶环生微微一笑,“话题没什么意思,应付几句就都走了。”
  “看见John右后方那个棕发绿眼的青年了吗?”Adam凑在叶环生的耳边小声说道,“那是他孙子。别看他年纪轻,已经是LA知名事务所的‘活招牌’了。”
  “坐在他左边穿黑裙子的女人是学校现在心理健康咨询热线的主管。最近两年才来的,你应该没见过。”
  “有些造诣,学生对热线的好评持续上升。”
  ......
  Adam边吃东西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把John身边的人全都介绍了一遍。
  叶环生百无聊赖地听着发呆,视线虚虚落在那块,眼眸轻轻抬起撞进一抹绿色。即便身边有人凑在他耳旁和他说着什么,那双绿色眼睛仍然轻浮地和他对视,目光放肆无礼,他提起酒杯隔着来往的人群向他笑着示意,出于礼貌叶环生也意思点了点头,率先错开视线抿下一口酒。
  室内开了空调,待久了有些闷热,叶环生和Adam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出门透透气。
  包厢外很安静,大堂中也没有几桌客人。走廊拐角的尽头,有一扇半高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昏黄的壁灯打在上面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窗向外推开了一条缝隙,丝丝凉意吹在他脸颊上带着雨水的潮湿,粘腻在身上的感觉被渐渐驱离了。叶环生侧身坐上凸出的窗台,后背靠墙,放空地看着窗外。时间应该不早了,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冰冷的触感贴上他指尖。
  叶环生摩挲了好一会儿,吹得有些冷了才慢慢踱步走回包厢。
  “不去和他们聊一会儿吗?”
  叶环生抬起头,刚想起身,John笑着摁在他肩膀上也顺势坐了下来,招来服务生拿了杯酒。他手肘撑着桌子,视线望向身旁围在一起的人群。
  “对他们聊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大学教授大多平易近人,相处起来不会有明显的等级差别。所以即使John的身份摆在那里,和他面对面聊天也不会生出局促、紧张。
  “听Demi说你是她学生?”
  “对,不过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好一会儿。
  叶环生平时就有读过John的不少文章,现在本人就在面前,有些累积着还没有解惑的地方也能当面探讨。这段对话几乎围绕着John,即使话题中随口问到和叶环生相关的事情,也总被他三两拨千金地翻篇过去。
  “其实刚才坐在桌子另一边,我就注意到你了。”
  叶环生微微抿起嘴唇,神情有些诧异,下意识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你进来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长桌边,虽然有不少人来找你搭话,但是基本聊不过几分钟就又离开了。尤其是Wendy,她这么健谈的一个人,居然也有她聊不动的人。”
  “有吗?我倒没有太注意。不过,可能确实和我没什么好聊的吧。”
  “Wendy即使碰见沉默寡言的也能自顾自地找到话题聊上好一会儿。”John沿着杯座打圈,“刚才和你聊天中,有一种很疏离的感觉。明明面对面,但却好像一直游离在外隔得很远。一开始没有那么明显,但随着时间推移,你会隐约释放出一种信号,只要是和你相关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有意无意地阻止话题继续下去;而关于别人的,你反而会主动递上台阶确保延续。你不喜欢别人打听或者了解关于你的事情。”
  “……还好吧。”叶环生耸了耸肩,一脸后知后觉,仿佛并不是出于主观意愿。
  “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但是却没办法进行长时间的交流。如果你真的打算继续从事这个行业的话,这种抵触的状态也许会成为你的阻碍。即使对方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心怀,若一直无法让对方感觉到接近或者产生共鸣感的话,他们会产生你站在外圈无法解决他们困扰的错觉。”John忽地一笑,气氛陡然舒缓下来,“我无意冒犯,作为过来人这只是个人的一点点建议,并不是否定这一定是错的,只不过,偶尔‘靠近’一下别人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叶环生低着头轻轻一笑,酒杯在手中微微晃动,眼前的场景随着摇摆光怪陆离。
  若是普通人,也许会对这番说辞产生想法。
  只不过,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选择的路只能通往一个完美结局,而现在只身一人,并不完全是外界的影响,也是他主动隔绝了一切。
  无法与别人诉说,也不会有人理解。
  即便迷茫也不得不逼着自己走下去,在到达终点前,一切都未知,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被迷雾吞噬,成为他们的垫脚石了。
  所以,没必要拉人入局,他一个人面对就够了。
  John被几位老教授簇拥着送到了门外,剩下的不少人还准备去其他地方再聚聚。
  叶环生不知道时间,但看天色应该已经蛮晚了。Adam穿过人群走到身边,“走吧,我送你回去。”
  “现在几点了?”
  “啊?”
  Adam拨开袖口,快速瞥了一手表眼,“8点多了。怎么了?”
  “没事。”
  车停在路边,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穿过红绿灯,街边车位空了一大半,只剩三四辆车还停着。
  Adam转头刚想说什么,眼睛突然直直望向不远处,脚步也慢了下来,叶环生不明所以顺着看了过去。路边停靠的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慢慢打开,一道身影从中走出来站在车旁,面朝他们似乎也正看向他们,前灯亮起的光随着水洼抖动,叶环生握着伞柄,另一只手下意识触碰口袋里的手机。
  Adam眯起眼睛,嘴唇翕动,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叶环生觉得他应该说了什么,但是过于轻微。Adam眉眼低垂笑着揉了揉叶环生头顶,“既然有人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还有——”他突然弯腰凑到叶环生耳边轻语,“如果决定回来读书,记得联系我,电话号码还是那一个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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