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为了针灸方便,他只穿着里衣。
  现在他把衣裳一层层往身上套,披好中衣时,宽带在腰间一拦,看得姜亦尘直皱眉。
  六殿下低眸看自己的手臂,怕是一个巴掌能抵对方半幅腰身,他忽而自觉任重十分道远非常——不仅要把他医好,还要养胖些才是。
  雾蝇幻粉的影响消散了,安煦回归自我。
  他是个稍微有点精神头就恬不知耻的人:“让你睡一会儿,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想侍寝?”
  姜亦尘:……
  他惦记安煦日久,这种事当然想过,可安煦突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脑子转一圈,难和嘴统一战线,顺口道:“等你身体好了……”
  没说完,被安煦不清不白地看一眼,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后半截话咽没了。
  安煦一瘸一拐往石塔角落走,留下个不明深意的笑,笑得姜亦尘心里怪痒痒的。
  显然,安大人办正事非常靠谱。
  他从房角的破烂书柜后面搬开几摞糊满陈年老土的书,见姜亦尘睡意全无地跟过来,指使道:“挪开挪开。”
  姜亦尘有种被安煦指使的瘾,屁颠颠撸袖子干活,接连搬开十来捆,最后一掸手:“完活儿了,公子。”
  书摞下面露出地板暗门。
  安煦指着拉栓:“拉开,”说完他又嘱咐,“悠着点,背后的伤。”
  姜亦尘一拍肩膀,表示小意思。
  他上前去拉,牟力一拽——诶嘿,拉栓纹丝不动。
  呵……
  六殿下不信邪,气沉丹田,第二次用力。
  这次他用了八成力,脚下石板都给踏得“咔”一声响,吓得他立刻收力,可拉栓还是没动。
  他看安煦。
  安煦终于忍不住笑了,在墙缝里抠搜片刻,脚下传来“噶拉拉”的机扩转动声,通路自行打开。
  姜亦尘故作生气“哼”出个鼻音,示意安煦先走,但看他有精神头涮人,嘴角却是压不住笑意。
  如安煦所言,下山通道极长,也极险。洞口修得几乎直上直下,每级台阶有常人小腿高,阶面只能盛半个脚掌。更要命的是,这深洞只有一人半宽,即便姜亦尘想背安煦下去,也是不行的。
  二人举着火把、侧身往下走。
  洞窟每下三百阶便有个空洞供人小坐休息,俩人手脚并用,共歇了七八次,看到洞窟外的山涧时,已快中午。
  安煦重见天日,腿抖个不停,右腿疼得几乎难以忍受,额角全是汗水。他胡乱抹一把,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拧开,“咕咚”一口。
  姜亦尘看他。
  “治内伤的药,不是糖水儿。”安煦随口胡说,不肯告诉对方那其实是止疼的药。
  姜亦尘在他面前半蹲下:“背你。”
  安煦略有迟疑,逞强这门技术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人接应,下山前我放了枢鸢报信。”
  言罢,他迈腿就走。
  姜亦尘眉心下压,两步上前一把抄起他,安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他脖子,跟着打算往下跳。
  姜亦尘顺势抱他转了半个圈,把他的力道卸去。
  “你说前面有人接应,不想暴露被我扛回去就老实歇会儿,到路口我放你下来,”他收紧手臂,见威胁管用,又找补道,“都让你亲过了,抱一下怎么啦?搂我。”
  安煦:……
  不搂!
  他嘴噘得能拴油瓶子,思量利弊,确认现在力敌不过,不想再被扛一次,只得放弃抵抗,在对方怀里抱怀,气哼哼的。
  姜亦尘好像端了一尊泥雕,心下好笑,不再招惹他,行至山坳口,把他轻轻放下。饶是万分小心,安煦脚沾地面,右腿还是钻心地疼了。他强忍着没吭声,暗抽一口冷气。
  姜亦尘没戳穿他,不做声地扶人。
  安煦缓息片刻,打出个悠长的呼哨。哨声尖锐,绕在山谷里余有回响。
  很快,回应声传来,再不多时,景星和庆云牵着马匹出现在山间。
  不曾想,安煦的呼哨声还引来了鸟鸣。一声鹰啼之后,众人头上有悬影掠过,展目看是只信鹰。
  姜亦尘让披风下摆在左臂上缠过几圈,将手臂展平。鹰得了信号,直冲他滑行过来,落在他臂上,抖抖翅膀。
  “是卢鹄的鹰,”姜亦尘从火漆封死的小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笑道,“你让他查的事情暂没结果,他倒查到些别的。”
  自从得知灵光身或许是条生意线,姜亦尘便命人深挖,最终线索指向宫里。如今卢鹄查到个挺有意思的事,二十几年前,贺氏还在家做姑娘时,曾与骆九菊在信安有交集,而当时那地方最大的浮屠门禅寺主持,是灵光寺的溪山大师。
  话像根风筝线,把安煦的思绪扯跑——骆九菊确实在信安一带游历数年,若贺昭仪来自信安贺家,那么这二人或许是旧识。
  他把翳珀珠子放在手里撸得“嘎啦嘎啦”响,心道:姜亦尘这家伙在御前那么不受待见,不会是皇上知道些什么……哎呀!不会是贺氏入宫前,跟骆二叔……
  这歪念头一起来,心可就再也正经不下去了。他瞪着眼睛上下仔细端详姜亦尘。
  姜亦尘起初被他看得莫名,片刻知道他安的歪心,拍他一巴掌嗔笑道:“瞎想什么呢,我不是你二叔的儿子!是她救过你二叔的命。”
  安煦也感觉自己想多了,讪笑着一吐舌头,在心里对这被他乱猜的几位道了个歉。
  他听懂了姜亦尘没明说的半句话——骆九菊手迹中未言明的“她”,是信安贺氏。
  而在这般因果之下,散碎的已知拼拼凑凑,事态便被推断得七七八八——骆九菊念着贺氏的救命之恩,在不知什么情况下,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阴阳蜃楼等私自透露。而人一旦沾染了某些孽缘,便如伥鬼缠身,是要被拉着同坠深渊,共担孽债。若想摆脱,或许只得削骨磨肉,用命来偿。
  “若是这般,溪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倒也挺好推断了。”安煦道。
  姜亦尘道:“眼下贺氏有孕,龙种傍身、祸福两端,只盼不要苦了她肚子里的孩儿。”
  此时距上次二人回都城、在端芮宫中小宴与贺昭仪相见已一月有余,当时她五个月的孩儿刚刚显怀,衣着宽松看不出孕肚,眼下再算,胎儿已六月有余。
  昭仪娘娘身子渐而笨重,人也总爱困,宫内熏香安神,火生得暖融融的,她更昏昏欲睡。
  “娘娘……”唤人的是个内侍,匆匆进殿,温声喊人一句,就安静等着。
  贺昭仪缓缓睁眼,见来人是升平,算是她的亲信,寻常时候却不到她近前伺候。她被扰得不耐烦:“什么事啊……”
  升平道:“娘娘知道这几日灵光寺的事情吗?”
  贺昭仪懒洋洋回答:“溪山那老家伙越来越糊涂,非要把骆九菊制成灵光身,让我请进宫给天下商贾做表率。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自己闹出来乱子,自己收拾。最好通通死光,死了清净。”
  升平沉默片刻,自觉说不清楚,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娘娘请过目。”
  册子上封着道寸宽的、闹不清材质的绳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里面是焚宣纸,是溪山誊抄的内容。”升平提醒。
  所谓焚宣纸是司天堂造出的东西,用时与寻常纸张无异,遇特殊墨汁需要以草药稳定其性状,否则会自行焚毁。
  昭仪娘娘玉指如兰,抽开药封绳子,极快地翻看。
  她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直如吃了苍蝇。
  整本册子“嘙”一声轻响,暴成小火球,升腾着飘上空中。
  “他……”贺昭仪也随之炸了,腾地站起来,“骆九菊这混账,居然将这些年的往来账目偷偷记录!他死了还要给本宫埋雷……他当初说是报恩,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把一笔笔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她挺着肚子一下窜起来,把屋里几名亲信吓一跳。侍女直冲升平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别拦着,让他说,我倒要听听那老秃驴提出多离谱的要求!”贺昭仪咬牙切齿。
  升平也怕她出危险,提醒道:“娘娘,此事从长计议,不如咱们缓缓再说。”
  “缓?他给我时间缓吗?说!”贺昭仪低喝。
  “溪山说了两件事,其一,灵光身的生意还要继续下去;其二,如今灵光寺内修士混乱,是雾蝇幻粉所致,他怀疑是安监正的引蛇出洞。他手上虽有解药,却不能用,否则会将他操控雾蝇、人为制作灵光身等事暴露。他请您务必想办法在御前周旋一二,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贺昭仪问。
  “否则……一起完蛋。”升平道。
  昭仪娘娘坐回卧榻上,斜倚在八仙桌角、支着额头,片刻她嘴角弯起丝阴冷的笑意:“好啊。帮我给太子殿下传个话,问他想不想拿回西疆三十万大军的帅位。现在就去。”


第71章 阿茵
  安煦与景星汇合,先让他俩放了数只枢鸢寻梁九立。他担心那人是个变数。但对方深谙枢鸢寻人的特性,隐蔽极好,没有寻到。他也着急回司天堂,一是右腿清淤迫在眉睫;二是记录雾蝇的书卷太厚重,带不下山,他默记了许多关键,要尽快誊写下来。
  他瞥一眼姜亦尘:这家伙要是跟着回去,定又要管这管那……
  “殿下,我大伯……”他扫一圈身边人,摆出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姜亦尘知道他什么心思,又扛不住他的眼巴巴,暗道:活该被拿得死死的。
  “我让猎鹰去寻,通知各关卡戒备,不让他生乱。”
  其实这回安大人稍微想多了丁点,姜亦尘和他在世外桃源耗两天,手上也压着很多事,是打算处理好再去找他的。
  他得偿所愿,被好生送回司天堂衙门,又好一通嘱咐养精蓄锐,便话别了。
  安煦进书房,第一件事是自行清创,轻车熟路折腾一通,腿上酸胀的痛变成了生疼,他又服下药,靠在窗边卧榻上舒缓。
  片刻后,着人打水将虚汗擦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一身,感觉清爽了,立刻开始将默记的内容写下来。
  他行文很快,写到“解其性,以银环胆为引,凌霄花陆,川禄子贰,白沙耳草……”笔尖一顿。
  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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