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骆白璧屏住呼吸,凛声问:“王爷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雾蝇虫卵怎么来的?”姜亦尘反问。
  骆白璧咬着牙关,腮线崩得僵直,他在权衡,姜亦尘半句不催他。
  终于他道:“我爹书房的屉子里偷的。我看到过他研究这玩意,用动物做实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跟我说一切与他无关?”
  “那告诉你骆先生研究雾蝇的人又是谁呢?”姜亦尘问。
  “是我自己查到的。小时候莫伯伯给无烬哥讲书时,我听到过雾蝇这种东西,它太特别,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听瑶琴和顾叔说,他们住在郊外寺庙附近,总会神志恍惚,记忆里的时间、空间、事件会错位,我立刻想到了雾蝇。我去问我爹,他不承认,我拿出他偷藏起来的雾蝇卵与他对峙,他说我栽赃嫁祸,为了外人算计亲爹,当场抢过去烧掉了,还说若是我再来发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为了争对错,把自己做成了证据?”姜亦尘问。
  骆白璧皱眉点头:“我只想逼他承认自己的错事,他教我要有担当的!我想他既然有所研究就能救我,可现在……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
  姜亦尘苦笑着看他:“徒有孤勇之心,路却没走对,闹得父亲丧命、亲妹重伤,”他言语顿挫,给对方极短的喘息之机,“事已至此,你若豁得出去,我就给你引一条明路,起码能把事情弄清楚。”
  骆白璧哭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掉眼泪,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杀了父亲、伤了妹妹。
  他眼泪止不住,情难自抑、抬手挡着嘴,呜咽之声依旧控制不住,索性一口咬住指骨。声音因此变得很奇怪,分不出哭还是笑,在暗牢里凄婉怨怅。
  姜亦尘叹息一声:“其实你想过吗,你父亲隐瞒、把你推开、不与你解释,或许是为了保全你,无论他在旁的事情上是否错了。”
  骆白璧痛苦地摇着头,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少年人不过十六七岁,自负自大妄图执剑大义,却先将头顶上的天捅出个窟窿,补都补不上。
  姜亦尘什么都没再说,坐在一旁看着他哭。
  直至月亮在云彩后面露半个脸,将银光自高窗洒进屋,骆白璧才哭声渐停。
  姜亦尘站起来,在他肩上拍拍,转身往外走。
  “王爷,”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你来找我说这些,是背着无烬哥吗?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同你翻脸?”
  姜亦尘表情古怪地瞥他一眼:“顾自己吧,小子。想想还有何心愿,尽快告知我。”
  安王殿下孤身一人离开刑部重牢。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徒缘寺方向看去:也不知无烬那边如何,他事了之后该不会回王府了,八成是要去藏书阁里翻书……唉,能不能睡一觉再翻。
  事实证明,姜亦尘确实太了解安煦。
  他前脚离开,后脚那位顾航先生就被带来了。
  要说认闺女还得是亲爹,顾航通过烂衣裳间的碎绦子、手骨损伤自愈的增生、和颈间玉衡三条证据,确定其中一具骨架是他女儿的。
  与爱女一别十年,再见已成枯骨,他嚎啕大哭。
  安煦看多了悲苦,心里依旧不好受,但他不会被此类情绪感染过甚。
  他让裴明将死人、活人通通带回三法司,配合仵作细验、做常规问讯,自己则跑去蒋朝的居所当不速客,向小丫头“化缘”些许带有雾蝇虫卵的血液。
  之后,他真如姜亦尘所料,一脑袋扎回司天堂衙门。
  他到地方时正是天将亮未亮时,谁也没惊动,先溜去伙房垫一口干饼,然后绕去后山。
  司天堂衙门选址极偏,后山与荒山无异,满山桃花、梨花、梅花树。眼下红白梅花开得正美,安煦一袭长袍,发丝飘飘,游绕其间,亦仙亦鬼。他行至前方无路,直面一道断崖,一脚向悬空踏过去。
  令人诧异的是,他未落入深渊,直如仙人凌空,能悬空而走。
  安煦腿瘸,步子倒稳,眨眼的功夫“飘”过断崖,在对面山崖平台上脚踏实地,身型一隐,进入破烂的山石塔中。
  而他没有发现,自从他上山,身后就远远坠着个老头。
  老头是安煦称为大伯的梁九立,他不敢跟太近,待安煦身形彻底隐没,才驻足万丈崖边,点起枯油灯,偷偷摸摸仔细观瞧。终于老头借着火光明暗交叠,看见有道极细的钢索连接在悬崖两端。
  梁九立心下暗骂:司天堂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难怪最近把藏书阁翻个遍也没收获!骆九菊,你死了还要算计我!
  他看一眼比手指头还细的钢索,又摸摸怀里的雷火弹,一咬牙也踩上去。
  钢索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堪重负往下一坠,吓得他立刻四脚着“地”,恶狠狠地想:安煦,你给我等着。
  他手脚并用,豁命向对面爬蹭过去,山风吹得他涕泪横流,脑瓜壳上冷汗一层接一层。怎奈这老头还是有几把刷子,索性仰头看天,不看脚下的万丈悬空。
  他看见对面残破的旧石头塔里亮起火光,气更大了——一直以为这是个废弃多年的破塔,万没想到别有洞天!
  确实别有洞天。
  塔内被修缮过,一架架书柜杵天杵地。
  柜子按照七纲七目分门别类,以颜色辅助区分。衙门内的藏书阁里所藏书目寻常,这里才是精髓。
  安煦走到标记“蠹”字的高架前,随手在柜柱上一按,不知触动什么机关,柱子便掀开一片内嵌区域,他又将几个齿轮上下顺序重新排布,书架“咔咔”轻响,寸厚的书卷转动到他眼前。
  他熟络地翻开“蠹”子目卷,嫌弃地撇撇嘴,忍着恶心看内容。
  看得极快。
  书中所写雾蝇药性、特性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但再多的他便没有印象了,比如以特定药物喂食蝇虫,可让蝇虫操控宿主神志,炼为“蝇奴”,蝇奴能够依照主人吩咐全心全意听从吩咐。
  所以,雾蝇能让更多人“自愿”修炼灵光身。
  但眼下安煦无暇多想此事,他记得雾蝇可以制作致幻药粉。
  他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避役司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七日到限,他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参奏浮屠门。他全神贯注,飞快查阅方法。卷中记录因宿主个体存在差异,导致蝇虫卵性状不同,制作致幻药物,需要依靠“原料”的特性实操尝试。
  安煦叹了口气:倒霉催的,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偷偷摸摸玩虫子……要是连虫子都不怕了,老子真的无所不能了。
  他一边愤愤,一边取出特制的琉璃皿,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离蒋朝血液中雾蝇的卵虫,按照书中所述将它们制成幻粉。
  过程枯燥,但比预想的顺利。
  安煦看着做好的幻粉发呆片刻,以小木棒沾了丁点,凑在鼻子底下,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
  无事发生。
  就连粉末进入鼻腔都没有感觉。
  他捏眉心:什么玩意?浓度不够?
  刚想推翻重来,脑海忽而一涨。
  他眼前的书籍、药瓶悉数离他远去,又霎时向他反扑,视线里所有物件扭曲拉长,心脏“砰砰”地跳。
  像有个锤子在心口砸。
  每砸一下,他的脑袋就有一瞬间停止思考。


第66章 遇险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煦自觉进入另一个空间。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好像不再是自己,眼前有个小孩,四五岁,穿着绸缎小褂,扎着长寿辫,滚圆的小脑袋瓜让人想揉一把。安煦像是寄生在幼小躯体里的游魂,不用费力,能轻飘飘坠着小屁孩。
  小孩急匆匆的。在大宅院里兜兜转转,一路上,他路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脸都蒙在雾气里,五官朦朦胧胧。
  他闯进一间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柄极其华丽的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小手在刀镡一顶,刀出鞘,刀身却是木头的。但小屁孩认定是它,还刀入鞘,抱着它往回跑。
  他折返到某间正屋前,有侍人拦他。他施展黄花鱼溜边技能,绕胯钻裆,三晃两晃出溜进屋了。
  霎时,屋里和室外化作两幅天地。
  外面艳阳高照,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屋内却被四壁隔绝出阴冷。
  屋里一男一女,安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男人指着女人,动作激愤,是在争论。
  男孩冲到二人之间,将那金玉其外的小木刀向前一举。
  安煦以为他要保护女人。
  却不是。
  虽然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安煦脑袋里有一方意识似与小男孩通神,他知道男孩大声道:“别怪阿娘,是我偷偷和娘家哥哥要了刀鞘,我这就去还给他们,你罚我,别怪阿娘……”
  话在安煦心里一扎。
  恍惚间,他与男孩感同身受,似乎曾经某个时空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又是那个父亲杀了母亲的梦吗?又换了另一种花样?
  姜亦尘寻来的珀晶配合药方有用,他很久没有做类似的梦了。
  可今日,陈芝麻烂谷子被雾蝇的幻粉激发。
  所以……我是这个小孩吗?
  我不是莫老师捡回来的孩子吗,我家好像很有钱?
  安煦的思绪还混乱,小屁孩面前的男人动了,他低着头,表情藏在浓雾里,但安煦知道他在盯视着孩子,然后笑了。
  男人缓缓接过小孩手里刀,扔掉华丽刀鞘,将刀柄反转递回男孩手里:“是她没教好你,该受惩罚,你扎她一刀,我就原谅你们。”
  这一刻,安煦只觉手中一沉,他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紧攥住,塞来一把木刀。刀柄很硬、很冷,防滑的螺纹线条磨着他的手。
  安煦低头看——他的手变小了,他变成那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握着尖刀,发着抖。
  刀是木头的,刃口磨得薄,刀尖锋利,行凶能有一战之力。
  安煦仰起头,看眼前高大的男人,对方衣裳华贵,深灰的锦袍挡在面前,像一堵泥糊的墙,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摇头,表示不要。
  男人只是居高看他,毫不动摇。
  他又转向女人。
  女人也纹丝不动,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也没有迎合,她也像一堵墙。
  他们让他夹在两堵墙之间左右为难。
  突然,男孩深吸一口气,调转刀头,猛向自己侧腹扎下去——
  刀刺破了衣裳,钝痛形成巨大的推力,给安煦同感,让他猛抽一口凉气。
  他好像被推出那副幼小的躯体,倏然回神,下意识按住自己左侧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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