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安煦抬眼着小萍,不经意间收净了眼神里凛冽的压迫感。
  “阿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小时候,她看我很紧,所以我没玩伴,只能跟小花小草说话,和院子里的鸡鸭做朋友,但那些‘朋友’不知何时会变成桌上的菜,起初我还会难过,后来好像也就麻木了。然后,到了我十几岁那年,我在村口发现了一只小狗,它好小啊,毛茸茸、暖呼呼的……我想有个真正的朋友,我把它带回家,跟阿妈说‘我不会跟小狗学坏’。阿妈同意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晚上。但第二天她就病了,她去看过大夫,大夫说她异气侵体、目赤痒。我哭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能养小狗’,她拉着我的手,特别温和地对我讲‘萍儿,阿妈知道你没伴。想养小狗就养吧,阿妈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小萍说到这时,幽幽叹息,喝了两口水,“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考验我的‘孝心’。”
  “然后你迫于压力,把小狗送走了?”安煦问。
  小萍低眸笑了一下。
  安煦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对方那笑和杀羊时、刀锋入喉的瞬间一模一样。
  好一会儿,小萍才极轻地说:“那晚,我给阿妈炖了一锅汤。阿妈说好喝,让她的难受都好多了,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不舒服。”
  姑娘讲故事时,始终没抬眼看人,她没说那是什么汤,安煦也没有问。
  但有些事由就像乱线头,扯出来就藏不回去。
  昨天萧大夫说冯鸢因病不通悲喜,安煦却顿悟那是扣在“病”上的黑锅。不仅冯鸢,小萍这丫头也心神失养。
  “我很可怕对不对?我阿妈也可怕,”小萍自言自语似的,“所以公子离开这里吧,别再管我们,我们就合该致死纠缠,烂在一处。”
  安煦向来敏锐,这个刹那,他直觉小萍想让他走的原因不简单,她好像有很多话不好明说,她把“不孝”、“可怕”贴在自己身上,仿佛……是想掩盖更深层的什么。
  像极了“聪明人”用小错藏大错。
  “什么该烂在一处?”
  声音突兀地从安煦背后贴过来。
  安煦一惊,蓦地回头,正对上姜亦尘一双弯弯的笑眼。这家伙走路没声音,更刻意压着气息,安煦不知他听去了多少,还他一个白眼。
  六殿下全不介意,云游高人似的瞄安煦杯里的白水:“什么都不吃、先灌水,多涮肠胃。大哥怎么还不下楼,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床……”
  “咣当——”
  话被走廊深处抗议似的声响打断,跟着急促的脚步声迫近。
  “六公子,安先生,快来看看大公子……快!”是连耕把楼板跑得“咚咚”作响,还没下楼就嚷嚷开了。
  连耕这人少年老成,得大殿下重用多年,虽然长了张阴阳怪气的脸,但向来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他这般惊慌,姜、安二人顿时惊悉出大事了。
  太子姜炼的居屋与安煦二人房间的相反反向。
  安煦腿瘸也跑得极快,进跨间,见拔步床的帘子都给扯掉了半扇,被子也像临时卷上床的,大殿下在被子里直挺挺,不知死活。
  他两步抢过去诊脉。
  “怎么回事?!”姜亦尘急问。
  “今早,小人未见大公子按时晨起,想他许是昨日太累,便没急着叫人。但公子说过,偶有懒睡也不能超过两刻,于是小人按时叫门。房里没人应,门被抵得死死的。小人不放心,就翻窗进来了,”连耕指着跨间间隔墙上被打开的窗,“进屋之后,我看见床脚的窗户竟然开了,大殿下晕在门边,是他身体顶住了门。我赶快把殿下挪到床上,请二位过来。”连耕语速很快,满脸担心。
  安煦半垂眼帘,凝神于指间,依旧能分心二用:“帘子都扯掉了,连先生昨夜未闻异常?”
  连耕眉心一收,思虑片刻,表情凝重地摇摇头。
  安煦不再置喙,诊完脉摸出针来,毫不犹豫在姜炼少阴心经诸穴接连刺下。最后一针落定,姜炼像被激活枢纽的木偶,倒抽气息,猛地睁眼。只不过他眼神还涣散,恍恍惚惚飘着找人,略过安煦,看到了连耕。
  他木讷讷的,透过眼神光能看出他神思渐而凝聚,熬了半晌,他终于癔症醒了似的、自床榻上一弹而起,遍屋搜寻目标,最终向安煦怒目而视:“你……安先生,你昨夜为何御尸到我房间?意欲何为!”
  话音尚中气不足,内容却分量极重。
  连耕面色骤变,配刀出鞘三寸,揉身将安煦与自家殿下隔开。
  几乎同时,姜亦尘捞腰将安煦拽回来、掩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安煦被“偷袭”拽了个趔趄,挺不乐意地看姜亦尘一眼,隧又摆出波澜不惊的脸,照脉象判断,排除姜炼失心疯的可能。他定然看对方:“大公子说什么?我御尸到你房间?”
  房间里挤了好几个大男人,姜炼的近侍把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阳光飘进开着的窗,都嫌拥挤。
  姜炼身上扎着针,目光落在被“挤”变形的光影上,回忆昨夜情形:“昨夜……窗口爬进来一个……我觉得那是一具尸体,它皱皱巴巴,像被剃光了毛的癞皮狗……它反着关节朝我爬,满嘴尖牙,口腔腥臭,还唱什么一片两片、人皮、茧什么的……后来我奋起反抗,但也不知突然怎么就晕了,醒来便是现在。”
  “那大公子为何认定是我操纵呢?”安煦问。
  姜炼道:“我知道你御尸的异术,弄不好会让尸身扭曲行走。”
  安煦别有深意地笑了下,幽幽道:“一片脸,两只眼,三叠人皮缝成茧。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四五六七……数不清,飞入人海化成风?”
  “对!就是这个!果然,你果然是……”姜炼先是惊呼,话到一半又顿住。看样子是脑袋转筋,终于扭过一个重要的弯——若当真是安煦所为,他该不会自投罗网这么蠢。且他吃多了撑的吓唬人有什么好处?
  因果未明,姜亦尘和安煦都没将冯姐发疯那段抖落出来。
  “大哥,”六殿下上跨一步,行礼道,“昨夜无烬同我一起,彻夜未离。”
  此话一出,房内人表情各异,悉数看姜亦尘。
  而姜亦尘浑不在意,似是感觉这话分量不够,又找补:“我保证不是他,兄长疑他便是连我也不信了。”
  姜炼不做声地看六弟——姜亦尘从未以这种近乎笃诚的语气同他说话,印象里,他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这让太子殿下嘴角弯起个弧度,笑得不明所以:“彻夜……?你二人……对弈来着?”
  姜亦尘看安煦一眼,无视对方眼中大写的“你有病吧”,对太子道:“昨日无烬饮酒,吹风后酒醉不适,我向兄长奏禀公务之后,就炖了盏川贝雪梨给他。他服后睡了,我……担心他夜间不适,在旁照看了半宿。直至晨光初露,我才歇片刻,他一直安寝,不可能行凶。”
  此番言论旁人信多少暂且不论,安煦也嫌弃姜亦尘“案板顶门,多管闲事”,但当他听对方说“吹风酒醉不适”手腕埋针的两处连同心口膻中一同抽痛。他几不可察地乱了呼吸,更确定姜亦尘昨晚知道他有不适,只是把关怀都熬进了那盅甜汤里。
  他耳根发烫,心头蹿起股无名火,一言蔽之——恼羞成怒。恼于姜亦尘自作聪明保护、羞于脆弱被对方知晓、更怒于自己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昨夜看破没说破的温柔受用。
  若非是今日事赶事的恰好,他还会这样多久?
  安煦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成公事公办的冷漠,侧跨一步道:“不必六公子为我作证,事情沾在安某身上,安某便能查清因果,将困扰大公子之人揪出来。”
  大殿下嘴角上扬,对安煦的担当满意。
  他平息了才清醒的慌乱,恢复成稳坐中军的将领模样:“或许当真是孤惊悸胡言,误会了安大人,”屋里没有外人,他突然变换称呼,定声问,“大人的意思是,乐意留在此地,查明事实吗?”
  安煦端然一笑,叉手行礼:“下官愿意。”
  “孤还有公务在身,此去幽州约要六七日,”姜炼欣然倚靠在床榻上,“如此,咱们打赌如何,大人可否在我重回此地时,给个说法?”
  安煦此时自有心思,但即便是装,他也早学会了心思不写脸上,痛快应道:“既然是打赌,下官斗胆请殿下许个人情做赌注。”
  姜炼“哈哈”清笑出声:“好说,但有个条件,孤此行甚密,大人不可向任何人表露身份。”
  话音落,姜亦尘先不干了:“平民怎么查,皇兄太刁难人了……”
  可他没说完,安煦不容置疑地伸手将他挡回身后:“七日为限,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姜亦尘:管不住啊,这根本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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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节你快乐了吗,如果不快乐,我给你唱一首“咕呱之歌”~


第16章 拿捏
  登平议和事宜不能耽误,姜炼草草吃过早饭,带一众随侍离开镇子。他精神还不太好,弃马乘车,连耕跟在一旁,待他掀帘透气时,担忧道:“大公子,您当真中了那药吗,何必以身涉险?”
  姜炼任清风拂面,闭目养神,嘴角漾出笑意:“真真假假,才有意思。寻常案子试不出无烬的深浅,也……试不出某些人的手到底伸多长,”他睁眼瞥连耕一眼,“倒是你,今日在他们面前演得情真意切,比‘怪物’和药更有意思。”
  连耕垂眸,不打算说“那是情真意切”,汇报道:“卑职打点过里正了,他会‘配合’安大人,但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参与其中。”
  姜炼知道他岔话题,没挑破,笑得更开了:“这就要看安大人的本事了。”
  话说到这,空中传来两声鸟鸣,连耕循声望去:“是阿卿姑娘养的鹰!”他展开手臂,海东青训练有素地落下。
  鸟儿脚上的羊皮小筒被取下来,交给姜炼。那里面该是公务信函,却是装在彩色绸缎缝制的小夹袋里,袋子上没有纹饰,只绣了个“卿”字。
  在西疆,这东西叫哈布塔特,多是姑娘送情郎的。阿卿姑娘姓赵,是汉族游民的女儿,但不可能不知其缱绻深意。连耕本想替主子放下车帘,却见他脸色越来越沉,片刻,姜炼咬牙切齿道:“党项的科尔迪亲王知道孤离疆,居然带兵反扑……好在阿卿作战有方,生擒那老贼,”这本是好事,太子殿下却眉头不展,吩咐道,“你上车来伺候笔墨,孤要提醒阿卿,小心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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