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冯姐面露惊诧:“先生如何得知,这还没诊脉呢?”
  “听你说话的鸣音便可判断一二。”安煦将笸箩递还小萍。
  小萍还没消气,她头上总是系着素色头巾,现在仿佛头巾都给气得鼓起来了。
  安煦没再理她,给冯鸢诊脉,随口问:“阿姊在这里住了五六年了?”
  冯鸢笑道:“是啊,日子一晃就过来了。”
  安煦凝神于她脉络,昨日他断她是伤头之后、血脉瘀滞,施针一次虽不能全好,但总不能更严重。可今日他听对方讲话的腔音奇怪,血滞似是在短短一日内更重了。
  这不是寻常的旧伤淤结,萧大夫医术不算低,怎么会诊不出来?
  安煦掩下疑惑。
  “那向阿姊打听个人,有位都城来的卢公子,是否您店里投宿过?两年前他曾送信回家,后来人就没影儿了;他家人疯了似的找他,杳无音讯。在下看店内行客不多,若是他曾来过,二位该记得吧?”
  小萍刚要说话,冯姐就抢先道:“店里行客不多,两年间也是有些人的。公子这位朋友相貌如何,有何特征?”
  安煦依着情报张冠李戴道:“他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有个痦子。”
  冯姐皱眉道:“我隐约记得有位公子唇边有痣,可他好像……不姓卢?也不是都城来的。”
  “哎呀!”安煦一拍巴掌,“赖我赖我,我记错了,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长痦子的是绥远储公子!看来他也来过这,东边不亮西边亮了这不是!那我得赶快告诉卢公子二叔的三姨表妹的侄女婿的弟妹,她家儿子褚梁的下落也寻到了!”
  冯鸢皱眉看他,突然意识到这雅正公子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
  安煦眼角划过丝油滑,把话题往回扯:“阿姊的伤是撞头所致,但我看你这毛病像有二次瘀滞,萧大夫治疗时,是否用过以毒攻毒的狠戾手段?”
  冯姐和小萍对望一眼,都摇头。
  安煦不再多言,给冯姐落针、停针、下针,约好明日再来,大尾巴狼似的要飘走。
  瘸腿狼迈门槛时脚步一顿,回头向小萍道:“姑娘还记得做小孩时的自己吗?”
  小萍一讷。
  “别背叛喜欢和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 安煦轻飘飘道。
  他完成“打窝”,回客房静待“佳音”。
  屋外起了风,带着股潮雨味,西边的阴云肉眼可见地凝结成团,迅速往头顶飘。
  不过片刻,屋子里暗得像深夜,秋雨砸豆子似的落下来。
  安煦点燃蜡烛。
  他很喜欢秋雨的冷寒味,推开窗,放下雨袱子。
  袱子是用粗麻线织的,透气又挡雨。
  他坐在窗边,摸出工具打磨新玩物——想事的时候,他总是闲不住手的。
  这回,他打磨的是十几枚大小相近的桃核,他将它们慢慢磨去棱角、刻上新纹路;纹路仿佛被罡风雕画,线条硬挺极了。
  不知不觉雨大了,雨丝和冷风透过雨袱子往屋里冲。
  安煦的腿受不了。
  他撑桌沿站起来关窗。
  窗外黑漆漆的。
  透过细密的织网,安煦错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更甚,那灰暗的麻线织布另一面,仿佛真的有个轮廓。
  看不清晰。
  安煦哂笑,道自己被雨天气氛带动,胡思乱想出骇人的事,该去写几个吓人话本。
  可下一刻,念头被帘子的晃动打散了。
  一袱之隔好像把什么都隔开,却其实什么都隔不住。
  有白雾穿透帐帘吹进屋里,一直够着安煦心口处,安煦心头一紧,腿伤也跟着抽痛,他定睛再看,确实看到两只眼睛似的东西,在黑暗中闪光。
  “谁在外面!”他低声凛喝,要掀帘。
  几乎同时,雨袱子猛地向内一鼓!
  不是风,力道太沉,带着湿漉漉热气。
  那是颗头,几乎拱进安煦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上一卷里的人物,幽州司天堂分部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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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年吉祥,拜年啦~~~~


第18章 雾蝇
  安煦胆子再大也惊了,下意识后撤半步,伤腿剧痛。
  窗边桌上的蜡烛没有灯罩,昏黄的光被气流冲得一暗,苟延残喘,又死灰复燃,穿过粗麻线的孔隙映出窗外一团模糊的影。
  那东西在粗喘,水雾喷进屋里,带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
  因为安煦退却,那东西开始抵雨袱子,一下下往屋里拱。织席与窗沿勾连处“吱呀吱呀”地惨哼,难堪重负。
  须臾过,安煦的恐慌消逝,他手一甩。
  “嗤啦——”
  雨袱子竟被九寸金针划破,雨气合着鲜血甩在地上。
  透过大洞,头颅显形。那是只羊。
  羊很怪,好像是个面瘫,脸上被安煦隔着麻帘子划出条长口子,瞎了一只眼、淌着血,连带那只好眼也殷赤欲滴;它半边嘴角歪斜,嘴唇合不上、口水往下坠,脖子梗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叫。
  突然,它头一低,不管不顾,朝安煦心口狠撞过来!
  安煦向左侧身,羊头掠过他胸口衣襟,安煦看见它湿淋淋的绒毛贴着皮肤,皮肤上全是疱疹。
  要连成片……
  “咣当”一声,傻羊没意识到与安煦之前有窗墙,狠狠磕在窗口上,剧烈的震荡传导,桌上的核桃、锉刀乱跳,最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经此一磕,疯羊好似开智,独眼打量安煦,目光竟然有几分像人。
  而后,它不等安煦反应,把脑袋缩回窗外,扭脸自外悬楼梯转圈跑下去了。
  羊蹄子踩踏铺阶干草的声音“沙沙”响,在大雨里几不可闻。
  安煦眉头一紧:这声音不大,但刚才为何完全没听到?
  雨太大了。
  他腿疼得厉害,没去追,寻思这畜生发疯九成是下午“打窝”的回礼,遂笑着关窗,挑亮烛火,费劲巴拉蹲在地上看羊血——羊头扑进屋,他又闻到那股似曾相识、不明来处的味道。
  烛火凑近殷红,映得暗红宝石般的液体里有星星点点的颗粒。
  颗粒在晃,但细如尘埃。安煦只得撑着腿瘸去拿寸镜(※),那是个单眼放大镜,做精细枢术偶会用到。
  安煦将镜片扣在左眼,用金针挑起血液里的悬浮物,凑在眼前。
  ——半透明的颗粒三四颗黏连成一组,隐约看到有东西在壳子里蠕动。
  活物……?
  是……虫卵!?
  血里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细小的卵!
  安煦头皮发炸,手指尖凉到胳膊根。
  他最烦虫子,毫无防备知道自己周围无数虫卵,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甩手把针尖送进烛火里烧,抓腰间香囊壮胆,又火速瘸到客栈一楼拿了壶酒泼在羊血里点燃,沾了血的桃核都悉数不要,好悬把房子点了。
  他一边烧、一边忍不住干呕。怨念横生、胡思乱想:姜亦尘这混账!出现消失总不合时宜,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居然要老子在客栈烧虫子!可恨!
  随着火焰烧灼,房间里满是酒香,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更浓了,这味在近几日在“家宴”上、小萍父亲坟前,都出现过。
  知道与虫卵有关,安煦脊背生寒,冷汗直窜后颈。
  司天堂藏书阁的书籍类目一共有八,其中“蠹字目”记录异兽虫鸟。安煦嫌虫子恶心,看这卷时走马观花,好多东西看完当时就忘了。而眼下一而再、再而三,他想起一种名为“雾蝇”的异虫,书上说其卵如尘埃,寄于活物,随血流动、最终会扎根于脑,至使宿主疯癫发狂,但这虫本身能入药,可安神,相传也可通神。
  当时安煦见“通神”二字,便拿它当稀有的镇痛药物看,那些药多是少量安神镇痛、过量致幻。古籍上所谓巫术通神,便多是嗑药所致的疯疯癫癫。现在,他心中腾起股很难描述的怪异感,涨潮似的压不下去。
  且不论“通神”真相,若是羊被寄生了,那么冯鸢呢?
  又是不是有人拿它向大殿下做了什么?
  还有……
  那股味道为何似、曾、相、识?!
  安煦再冷静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在窗边坐下,如坠云雾,呆愣愣地透过窗缝向外看,看雨大得起烟,又慢慢小了,最后乌云尽散,月亮在天上露出半张脸。
  ——拨云见月。
  终有一日会拨云见光亮吧。
  哪怕是这样凄清的深夜。
  安煦的腿伤扯得他整个人不舒服。
  他身体越发像个破筛箩,堵了这边窟窿,另外一边便漏着。他腕上的针埋了整日,能平稳心脉供血,缓和心悸和头晕,但时间久了,四肢会僵凉。究其根本是他放血太多,入不敷出。
  他将针拔了,片刻指尖僵麻缓解,但人很快开始轻微眩晕。他撑着精神将门窗检查一遍,装上“木消息”。这玩意是个报信器,只要门窗有异常就会断掉,带出一声响。
  安煦折腾完,和衣上床。想养神片刻,却还是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睡得不实,不知多久,听见“滴答、滴答”……
  异响激发起床气——烦死了!
  同时,异响也拽起他心底那根警觉的弦。
  他蓦地睁眼,眼前一片暗。
  桌边的小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一缕黯淡月色从远处窗口洒进来。
  嗯?
  等等!
  窗是关着的,哪儿来的月光?!
  安煦蓦地看向窗口,窗户开了,半片麻布帘子被吹得像孝子打幡,木消息不知所踪!
  “滴答、滴答”……
  声音还在继续。
  安煦想起身下地——但是,他动不了了!
  他的视线跟窗户夹角太小,看不到窗外有什么,只能看到映在地上的影——忽扇的破帘子外面有团东西也在晃!
  除了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还有“窸窸窣窣”好像垫台阶的干草一直在响。窗外的东西越来越近,窗边地上的影子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泼墨的颜色,直到……窗口歪进来个东西,蒙着半片破帘子。
  还不等安煦细看,那东西闪瞬就逼至床头!
  帘子不够长,它露了相,又是那只羊。
  羊脖子还有仅存的筋肉连着,羊头歪出个诡异的角度,不知为何,它满脸是血,血肉模糊下没了毛,皮肤皱巴巴地团着,突显出连片的疱疹。
  “滴答——”
  是血滴落的声音,敲在床头。
  意识到血液里全是虫卵,安煦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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