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推理悬疑)——张叁差

分类:2026

作者:张叁差
更新:2026-07-21 07:06:01

  一息耳语,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在姜亦尘心口猛然一刮,惹他蓦地看人。
  安煦则一跃上内城廊道,拉住城头飘索,跃下城墙。与贺茵不同,他像一只展翅的飞鸟,飘然落地,只几晃便没入街巷。
  裴明与二人相熟,早在陈默的点拨下看出二人藏着猫腻,向姜亦尘叉手一礼:“王爷放心,下官保护大人!”
  言罢,他呼哨一声,司天堂司正、司吏即刻分为两队,一队留在城上支援,另一队滑索下城追安煦去了。
  姜亦尘嘴角弯起丁点笑,飞身上马,通过城头的跑马道紧往城东赶。未到地方,“轰——”一声巨响,坐骑被吓得嘶鸣,姜亦尘赶快带住马匹循声看。
  余震未平,东方一朵殷红的信箭直冲上天——东门破了?
  东门破了!
  他扬鞭打马,片刻不再停。
  赶到城头时,城东大乱。
  守城的禁军副都统焦头烂额、脸都绿了,哭喊着扑过来:“殿下,卑职娘亲在城外!卑职确实仔细探查过,未发现有人偶埋伏,才开的城门,谁知……谁知……它们藏在城外沟渠里!”
  城东有两条都城的排污沟渠,那地方根本不可能藏人。
  怎奈此次对手不是人!
  一时疏忽大意,后果不堪设想。
  姜亦尘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掀个跟头,没工夫追责,向城下看。
  城门处有爆破迹象,那些迫切进城的百姓未能悉数得救,腿脚不便的老幼被枢木人偶践踏踩死,枢木偶们不往城上攻,一路往肖华门去。
  “避役司去援救百姓、飞霄营即刻关闭城门!”姜亦尘凛声下令,冰山似的稳定站在城上。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几乎传遍整座邺阳城。
  姜炼收到圣上口谕,在肖华殿“坐镇中军”,听闻偶人爆破入城,再大的心也坐不住了,不顾劝阻直冲去城楼上。
  他向城下看。
  一队枢木人偶整肃而立,为首那位抬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愣地看城上。
  它好像在等。
  等姜炼出现在城头,它的头便更扬起分毫,俏皮地歪了脑袋。跟着,人偶的胸腔像棺材盖一样打开,一只苍白的手往外扒。
  里面有人!?
  那人的动作像个胳膊腿不会打弯的僵尸,慢悠悠露出头、跃下地,甚至栽歪了一下。待它重新站定,它身后的枢木人偶就持着和它一样的姿势,继续歪头看城上。
  看得姜炼寒毛直立。
  “殿下,那是傀尸!”安煦出现在城下,气沉丹田一声吼,接住城上抛下的吊索,几步蹬上城头,直向姜炼飞奔过去。
  可惜姜炼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它。
  它的脸在他梦里百转千回,他的理智被过往击得破碎,表情也快碎了,他嘴唇发抖,不知该如何应对,终于猛向城前冲,扒着堆垛往下看。
  “阿卿?阿卿啊——!”他的声音在抖。
  安煦皱了眉头。
  他没见过赵卿,听闻姜炼喃喃,确定心中猜测。他看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哂一声,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弓,掂了掂,在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反手斩去箭尖,搭弓拉箭。
  “嗖——”一声破风。
  赵卿身后的枢木偶右臂一挥,将箭矢挡开。
  “别!”姜炼大喝,“她是赵姑娘,放她走!”
  安煦不为所动,剩下两支箭接连挂弦、射出:“它不是她了!”
  “嘙”一声,第二支箭又被挡开,但第三支紧跟着来,那木偶防御不及,没有箭尖的木杆射中傀尸肩膀,如同木棍戳稀泥,木杆子往它身体里陷,没有血流出来,它连晃都不晃。
  它还是怔怔看姜炼。
  下一刻,它突然动了,单手拔出木杆,扔在一旁。以一个非人能做出的姿势蓄力,猛向城墙冲过来。


第118章 炸城
  那东西冲到城根,手脚并用往城上爬。
  “放箭!”安煦凛喝。
  没人听他的,城头守军悉数看向姜炼。
  安煦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搭弓接连三箭——无一射中。
  他箭法不差,可那东西在飞羽袭来时,屈膝、蹬墙,如被看不见的线猛扯,向侧平行飘开。
  安煦轻功极高,自问腿脚灵便时也做不到此样动作,这动作压根不属于活人!
  城头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呼喝着也开始射箭。
  箭雨密密麻麻,以量取胜;可那东西腿脚中箭依旧不影响动线。
  它没有痛觉。
  残影一道跃上垛口,几把薅下箭矢,直向姜炼冲,苍白的五指勾成爪,锁其咽喉。
  姜炼没躲。
  他不知傀尸是何物,更不知尸体还能“复活”,看对方的眉眼在眼前放大,看清对方掌心的痣,确定那是他亲吻过的印记,脑子直接梗住了。
  “殿下!它是死物!”
  安煦急得头皮发炸,顾不得礼数了,薅住姜炼脖领子,将他扯到身后,同时单手挽剑花,直削傀尸手腕。
  饶是如此,姜炼的颈侧仍被勾到,划出一道血痕。
  傀尸抓空,反应极快,手臂反折打弯,诡谲地躲开安煦的骨剑。
  安煦一招未中,火速变换,矮身低俯,打横向傀尸膝盖横划。
  这招中了!
  “嚓”一声轻响,寒光掠过对方皮肉,剑柄传来的触感让安煦确定他斩中了对方腿骨。但是,没有惨呼、没有血,剑尖带出抹粘稠的暗褐色液体。
  傀尸栽歪一下,退后几步,盯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剑尖指地,双方都没再动。
  僵持中,血顺着姜炼颈侧往下流,他越过安煦肩膀,看“赵卿”。赵卿死前被人一剑穿心,血已经流干了,面皮青白,嘴唇干涩,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像带着情绪。那目光落在姜炼脸上,是在质问——当初为何不救我?
  姜炼终于反应过来它不是活物了。他自有心狠,可他不忍眼睁睁看那才华横溢的姑娘死去都这般难得体面,心中万难平和,越发被愧疚蛊惑。他见安煦身形一晃,是又要进攻,突然失心疯似的,一把搭在对方肩膀:“无烬!还有没有其它办法?”
  安煦要被他气成炮仗了,非常想爆炸,把他一起轰得咽气去陪赵卿,猛吸一口气压下暴怒,巧劲晃身挣脱束缚:“没有!”他把姜炼甩个趔趄,却被傀尸抢占先机。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冲过来一指头划中安煦脸颊,安煦反手斜撩逼退对方,怒斥姜炼:“殿下要靠糊涂继承大统、拿回兵权吗!它是你的心魔!”
  姜炼心神一震。
  而傀尸不等二人反应,用右腿发力,拖着伤骨的左腿,以类似爬行的姿势扑过来。
  安煦一跃而起,借下落惯力辅助,要一剑将怪物钉在地上。电光石火间,怪物关节再次诡异翻折,双脚向后发力,“倒踢紫金冠”似的单脚踢中安煦剑尖上,同时“前抢脸”一翻而起。
  赵卿的腰曾受重伤,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不知姜炼是眼见反常终于回过味来,还是被安煦骂开窍了,大吼一声腰刀出鞘,未待傀尸站稳,便嘶吼着一击斩向对方右腿。
  他突然发难,傀尸躲避不及,双膝软倒。
  下一刻,姜炼和它一起跪下了。
  他想扶它,但他不能。
  它向他挥左爪,他削掉了。
  它向他挥右爪,他也削掉了。
  最后,他一刀捅进对方残破过一次的心脏中。那傀尸没有足够的活人气,跪立不住,摇摇欲坠,死气森森的眼睛看向姜炼,居然透出几分温情。
  它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口型似是在说——别哭。
  然后,它以头戗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安煦舒出一口气,看向姜炼,想将对方拉起来。见那人呆愣愣跪在地上,双眼有泪垂落,确实是在哭。跟着,姜炼居然俯身向那傀尸拜下去,二人头顶相触,他的低喃声被城下的混乱湮没,但安煦听见了——
  “夫妻对拜……”
  姜炼身为太子,早娶过正妃,也有世子,独对赵卿刻骨铭心,这不合时宜的深情惹得安煦哭笑不得。
  他暂不理这家伙,随手沾脸上的伤,挺深一条血口子:啧,破相了。
  他给自己的脸面比姜炼多两份耐心,随手抹去血痕,快步到城边,向堆垛下看。
  城下枢木偶们开始小范围混乱,距离肖华门最近的偶人们正毫无章法地攻击一切。它们变成一群发狂犬病的野兽,城墙、城门、甚至彼此都成为攻击目标。
  安煦眼眸暗闪,展目看到自己人在不远处戒备,朗声道:“裴大人,着人去取驭尸的药粉,那些未乱的人偶里恐还有暗藏的傀尸,找出来!”
  裴明领命办事,安煦继续望着城下。
  他看似观望,其实有个细节想不通——甘高悟是来报仇、“讨公道”的,即便算计被贺茵用命揭穿,也该看着事发、看着事态失控才痛快,如今人呢?
  他环向四望,周围再无高地可看热闹了。
  回忆他方才借爆炸遁逃,也不似是要藏匿在某处。
  爆炸……
  安煦心中蓦然腾起个可怕的猜测,又向裴明大喝:“寻一具木偶,彻底拆开看!”
  裴明等人即刻动手。
  司天堂对付失控枢木人偶不在话下,几人七手八脚寻了个倒霉蛋拆散,连关节的楔轴都拽出来检查。偶人胸腔里有一只只小罐子整齐码放,手臂、大腿的空腔里也有,罐子打开,里面全是黑色粉末。
  是炸药!枢木偶身体的空腔里全都是炸药!
  “断不能再让人偶进城!”安煦着急大喝,“快通传四门小心爆炸!”
  所以甘高悟躲去哪里了?引爆的信号是什么?
  安煦正自焦灼,空中传来木鸢振翅的轻声,有只小木鸟落在安煦指尖跳舞。
  是莫九岚带来的消息,他正追着甘高悟,眼下二人在——药缘寺。
  安煦要来纸笔,将情况简略几行写下,放进枢鸢肚子里,让它飞去找姜亦尘;自己则往药缘寺去。
  小木鸟穿透混乱的夜空,落在东门城楼时,姜亦尘刚用剑托砸歪一具爬上垛口的木偶脑袋,那家伙脚下连串巨大的木头疙瘩堆塌,砸在地上暴起一趟烟尘。
  姜亦尘收起短刃、握住小鸟,从它肚子里拿出信,见信中言说的情况紧急万分,只有落款那个“煦”字,不被急迫侵扰似的,静卧于纸上。
  这一个字仿佛把姜亦尘扯回十几岁、没取表字的年月。好像他与安煦的一切亲近也因此回溯。姜亦尘将信握在手中,从盔甲侧缝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迅速思量对策。
  此时,他身后一阵脚步声,是裴明带着几名同袍上城,身后还跟着景星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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