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虽然现在已经明白，江书棠从他们第一见面时就开始演戏了，但江渔还是忍不住感概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啊。
　　他从美双平回去，自然路过了荣升，开到楼下时，车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道赵青絮下班了没有，他忽然很想见他一面。
　　他拿出手机想给赵青絮发个微信，把屏幕当镜子照了一下。虽然他头上那一小块伤口隐没在了发丝里，根本看不见，脸上的伤也已经好了，除非仔细观察才能看到一些淡青色的痕迹，整个人已经跟从前的状态没什么两样，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左看右看都不太满意，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一周的时间里，他和赵青絮基本每天都在联系。赵青絮经常发小糖的视频过来，他一看心里就痒，特别想抱住这只大肥猫大撸特撸，但一想到自己头上狰狞的伤口就退却了。
　　他实在不想让赵青絮看到这么难看的自己。
　　这样一想他真是恨死江海平了，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容貌焦虑过，虽然不嘚瑟，但也清楚自己长得挺好看的，好歹不给社会添堵。现在因为这样的问题畏手畏脚，都快不像他了。
　　他叹了口气，停在路边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做生意免不了出去应酬，他车上常给客户备着，但自己其实有很久都没抽过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一月，冬天的风冰冷干燥，吹得手心都凉了。他指间燃烧着的一点火光在风里轻微晃动着，像是要顺着手腕慢慢流下去。
　　江渔出门时随手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扛不住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算了，过几天再见吧，也不差这一两天。
　　他把剩下的半支烟在引擎盖上碾灭了准备回家，一回过头就愣住了。
　　赵青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正抄着口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青絮？”
　　他应该是刚下班，一身沉敛的黑色西装外，穿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肩线利落，腰身收窄，一双长腿笔直地延伸下去，怎么看怎么养眼，还凭空多出了一股书卷气。
　　要不是江渔清楚他恶劣的真面目，都要被他这副打扮给蒙蔽了。
　　他看到赵青絮自然惊喜，极力克制着飞奔过去的冲动，往旁边的大楼上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地说：“你还没回家啊？”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里，因为他的伤势太过惨烈，赵青絮罕见地对他展露出了温柔的一面，这一周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怀念。
　　“嗯，刚要走就看到有个眼熟的人在这傻站着。”赵青絮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伤口疼，出不了门吗？”
　　前几天赵青絮约他吃过一次饭，被他强忍着心痛给拒绝掉了，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模样不太好看，也就这两天脸上的青紫才消退一些。
　　“在家都要闷坏了，出来透透气。”
　　一周没见赵青絮，心里本来是有些紧张的，但真站到他面前了才发现心里意外的平静，有种满足的感觉。
　　他勾起唇角，半开玩笑地说：“赵总上次约我的那顿饭还算数吗？”
　　赵青絮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看着他。冬天昼短夜长，天色已经渐渐转暗，天空晕成一种稀薄的雾蓝色，太阳能路灯逐个亮起来，像模糊的星，晃着他们的眼睛。
　　“去我那里？”赵青絮这么个漂亮人物站在这中间，画面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嘴里还说着更动听的话，“一周没吃你做的饭，想你的手艺了。”
　　江渔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胸腔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蹦跶得他直犯晕。还不如回到一开始赵青絮对他爱搭不理的时候呢，这样多来几次，都不知道他这身子骨能不能顶得住。
　　“我伤刚好就给你做饭啊。”江渔歪过头，同样看向他，“你有没有同理心啊？”
　　“那去不去？”
　　就是拿捏着自己喜欢他，这个人每次听到问题都不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反问回来。像是在逗猫，等着猫往他怀里跳。
　　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江渔迈步，拉开了自己副驾驶的车门，含笑道：“请吧赵总。”


第26章 留宿
　　于是赵青絮把自己的车留在荣升楼下，上了江渔的车。
　　两人走到半路上，陈双就来了电话。自从江渔受伤后陈双就格外紧张他，他顺手开了免提，说自己要去朋友家里吃个饭，不用等他回家了。
　　陈双听出他语气轻松，心情似乎不错，这才放下心，随口说道：“去郁松家里啊？早点回来，每次去他家里玩都要留宿，现在你这身体状况不允许啊，等伤好了再说。”
　　他身边交心的好友只有杜雪微和赵郁松，有他在中间搭线，他们两人自然也认识，关系也不错。之前杜雪微在国内的时候，他们两个经常去赵郁松家里聚餐，没什么不良嗜好，只喜欢一起通宵打游戏，最后自然就睡在那里了。
　　现在他说要去别人家，陈双猜是赵郁松那里再正常不过。可这话从他妈妈嘴里说出来，再传到这个车厢里，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可能因为坐在副驾驶的是他喜欢的人，是赵郁松的哥哥，跟赵郁松还不对付吧。
　　江渔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都怪他手贱开了免提，紧忙解释道：“是赵青絮，上次在病房里你们见过的。”
　　“噢，是那个小伙子啊。”陈双在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两人关系已经这么好了，接着才说，“那你可别空着手去，人家在你受伤的时候那么照顾你，你要买点东西好好谢谢人家，别让人觉得咱们不懂礼数。”
　　“嗯，我知道了。”
　　这句还算正常，但江渔还是害怕他妈再语出惊人，以正在开车为由挂掉了电话。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有些紧张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他这厢忐忑了半天，生怕赵青絮不高兴，可人家神色平静，一点心情波动的迹象都没有。
　　也是，两人的关系顶多算是比从前好了一些，但离吃酸捻醋那步还远着呢。
　　再接再厉吧，谁也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噎死多可惜。虽然赵青絮不甚在乎，但江渔觉得自己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我妈说的都是以前上学时候的事了，那时候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呢。”
　　后来慢慢长大，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和事业需要打理，很久都没有再像那样不管不顾、昏天黑地的通宵畅玩过了。
　　青春，就是在你想起那样的夜晚，心里微微一酸，明白再也回不去的时候，彻底消逝的。
　　“那时候放假就爱玩马里奥。”江渔面露感慨地说，“现在想想那人得多无聊啊，玩马里奥都能玩通宵，也是够傻的。”
　　“不知道。”赵青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我没玩过。”
　　“别开玩笑，哪有人没玩过马里奥的……”
　　江渔话音一停，想起了赵青絮小时候的经历。刚到国外的时候那么小，还没开始交朋友他妈妈就去世了，心灵也许更加封闭。即便赵争荣会在他放假期间把他接回国，但在有后妈和弟弟的赵家，一定也并不比在国外好过多少。
　　从他掉红薯窖里都没人注意来看，管家和保姆应该都在主人家的授意下把他当成了空气，江渔都不敢想他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像他这样的家庭里都纷争不断，何况是赵家，真实的日子只会比他想象中更加难熬。他还是幸运的，有陈双陪着他长大，事事都帮他争取、替他出头，不让他受一点委屈，自从离开江海平以后，他觉得生活还是挺幸福的。
　　而赵青絮那么小就失去了最爱他的妈妈……想到这些事，江渔的心就像纸团一样皱在了一起，每道褶皱都带着沉闷迂缓的酸楚，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起不到什么作用，他默默感受着自己的心疼，想要用这种疼痛为那时的赵青絮承担几分，好让现在的赵青絮少难过一些。
　　“没玩过就算了，马里奥也不是什么稀罕游戏。”江渔笑了笑说，“回家给你做饭吃，那才稀罕呢，一般人可吃不到。”
　　到了家里，江渔便径直去厨房了。赵青絮靠在岛台上，看着他左右忙活着洗菜切菜，笑道：“真不用我帮忙啊？”
　　“不用你给我添乱。”江渔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哼道，“大少爷，您只管等着享用吧。”
　　冰箱里食材充足，看上去还是按他之前帮赵青絮囤货的标准买的，盒子包装都是同一家超市。
　　他一边切手里的西红柿一边问：“这些菜是你买的吗？”
　　“嗯。”赵青絮点点头说，“前几天下班早出去给小糖买吃的，顺便去了趟超市。”
　　一想到赵青絮仔细记包装的信息，去超市推着车挨个买回来，江渔就觉得好玩得不行，忍不住说，“改天我们一起去逛超市吧。”
　　想想都觉得挺幸福的。
　　“嗯，等这些菜吃完吧。”
　　赵青絮大概也没多想一起逛超市对他们这种关系暧昧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随口就答应了。但他只要答应江渔就高兴，做饭都更有力气了。
　　他手脚本来就利落，没一会儿四菜一汤就端到了桌子上。赵青絮口味清淡，白灼虾和清炒时蔬都是他比较青睐的家常菜，还有一道江渔爱吃的番茄牛腩，汤是排骨冬瓜汤，也很清口。
　　江渔从赵青絮冰箱里翻出几瓶气泡酒，选了瓶子最好看的一个放到桌上，把两只矮脚杯倒满。待赵青絮坐下后就举杯说道：“上周说好了签约成功就回来和你一起庆祝的，结果丢人了，不过没关系，工作和脸都可以丢，饭不能不吃，现在补上。”
　　赵青絮拿起杯子，笑了笑说：“现在庆祝什么？”
　　“有很多事都可以庆祝啊。”
　　庆祝他头上的伤好了，庆祝他打算从江海平的魔掌下逃脱，庆祝赵青絮主动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或者庆祝赵青絮顺利长大了，还长得这么争气。
　　江渔脑子里一大堆好事，最后说：“就庆祝今天这顿饭吧，庆祝它这么好吃。”
　　生命是一条单向的河流，每一个当下都是淌过脚面的河水，温凉自知，流过去就不会再回来。也正因如此，每一刻都值得俯身捧起，郑重地庆祝。
　　赵青絮点了点头，欣然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江渔停车时悄悄吃了过敏药，可惜到了冬天小糖越来越懒，一只猫蜷缩在窝里呼呼大睡，他暂时没去打扰它的好梦。
　　吃完饭他坐到沙发上，捣鼓赵青絮那个一百多寸的升降电视，想找个电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