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日落（近代现代）——泽隐

　　“确实不值。”俞深点了点头，对他出言不逊也不恼，感觉和先前在校长室判若两人。
　　两个人一同出了校门，他停在学校门口的树下，“那怎么办？我就算现在把你卖了你也不值三十万。”他轻笑着，“褚哲，我是说真的，你只要认我做叔叔，我的遗产都是你的，别提这三十万。”
　　褚哲紧抿着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深的眼睛，妄想在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但失败了。于是他问：“为什么是我？”
　　俞深挑了挑眉，敛去笑意：“看对眼了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他很认真，找不出一丝破绽。但褚哲清楚，肯定没那么简单。
　　俞深也不管他信不信，他转着车钥匙，笑：“我们吃点东西，饿了。没想到在这里耽误那么长时间，中午没吃饭就赶过来了。”
　　“你男朋友没给你做饭？”褚哲直接开口反问。
　　“男朋友？”俞深眯了眯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小鬼，没大没小，成年人的世界想做一件事并非需要亲密关系。”
　　“啧。”褚哲这下对俞深的印象又差了一点。
　　俞深却丝毫不在意，他单手揽过褚哲的肩膀，“小鬼，你们学校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店？说起来我也有十几年没在学校附近吃过饭了，有些怀念。”
　　“你还看得上这附近的餐馆？”褚哲对他说的话有些惊讶，可他神色并未表现很吃惊的模样。
　　“那当然，我也是人也是会追求一些质朴的东西。”俞深轻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少爷？”
　　“我看你挥金如土，感觉就是。”褚哲毫不客气地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俞深眯了眯眼睛，迈着他的长腿就在这街上乱窜。
　　褚哲没法，最后只好领着他去了一家面店。褚哲经常去那，但是带俞深去总觉得怪怪的。后来想想大概是觉得不搭吧。
　　面店很小，为了能坐下很多人，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缝隙只刚好过一个人。而俞深就穿着他那身看起来就贵的衣服直接落座在里面，连腿都伸不开，笑着问老板娘他们家什么好吃。褚哲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的违和。
　　他点了一碗辣子酱肉面，然后扭头就问褚哲说：“小鬼，你要吃什么？”
　　“一碗素面就行了……”褚哲认命般叹了口气，坐在了他对面。
　　“老板娘，一碗素面加个煎蛋。”俞深笑着开口，又回身看着褚哲：“年纪不大多吃点肉啊蛋白质，长身体呢。”
　　“哦。”褚哲冷漠的应声。
　　面很快就上了上来，俞深连忙抽过筷子大口嗦面，但是他好像不太能吃辣，很快就面色通红了起来，额角也不断的冒汗。
　　褚哲看了他一会儿，问：“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俞深摆手拒绝了，“我一吃辣喝水就胃疼。”
　　“那你要是热可以把手套摘了衣袖挽上去，透透风。”褚哲再度建议道。
　　俞深握筷子的手怔了一会儿，随即笑了：“臭小鬼，我也不是那么不能吃辣。”
　　一段对话在他说完这句后就陷入了沉寂，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吃完后俞深直接去前台结了账，一扭头发现褚哲已经不见了。他眯了眯眼睛不在意，转头就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刚进车内就看到褚哲小跑了过来，细微的汗淋湿了他眼前的刘海，领口也洇湿了一大块。
　　“牛奶。”褚哲把手中的牛奶扔进了他怀中，站在他未关的车门前，气喘吁吁，“胃不行了就不要吃辣了。”
　　俞深闻言轻轻一笑，“你还挺贴心啊，小鬼。”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褚哲站直身子，将略湿的头发直接扒拉到脑后，又忍不住抱怨：“都秋天了还这么热。”
　　“很快就不热了。”俞深手放在方向盘，“小鬼，过段时间见。”
　　“那还是不必了，在我还钱之前……没必要见了。”褚哲抿了抿唇，表情很拽。但是很快他就拉下了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俞深看出了他有些迟疑。
　　褚哲还是没开口。
　　“没话说的话回学校上课。”俞深开口道，“我记得高中还要上晚自习是吧……”
　　“俞深。”褚哲唤他。
　　“嗯？”俞深下意识应声。
　　他再度抿了抿唇，“你那么有钱……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妈看病……”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难为情。
　　俞深抬眼看着他，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之前问过你妈了，但是你妈说，不想给你留负担。”他神色瞬间变得很严肃，语气也很认真，“你妈说，她知道她的病治不好，只能花钱续命，但也续不了多久。与其把这钱浪费在医院，不如存起来给你日后的生活做打点。”俞深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露出了他的瞳孔，里面倒印着褚哲近乎难受到哭泣的脸，“褚哲，你有看过你妈最新的病历吗？她这么着急找人照顾你，是因为她多只剩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褚哲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窒。
　　“她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了。”俞深捏了捏鼻梁，“你不如想想在这最后的时光，想想怎么陪她。她真的很爱你，比我见过的很多母亲都伟大。”
　　褚哲没有回话，他一扭头，直接转身跑开了。
　　俞深看着他跑远的方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套上。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话也轻轻的。
　　他说，“对不起。”
　　褚哲就一路飞奔，跑得累了都不敢停下来。他拐过熟悉的街道，穿过熟悉的巷子，最后停在了自家楼下。
　　此刻他倒是不急着上去了。
　　他缓步走到楼梯间，每走一步，汗就会滴落在地上。在这狭小黑暗的楼道里一点都不显眼。
　　褚哲慢慢地挪至家门口，真的到的时候，反而开始不知道怎么做了。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给她一个拥抱说谢谢？感觉太过敷衍了。因为这份爱意过于沉重，他没办法用一个拥抱就能解决……褚哲真不清楚怎么办才好。
　　他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想着要不就如以前那般……可是，可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照旧。
　　但根本来不及思考过多，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玻璃器皿摔在地上的破碎声。
　　褚哲瞬间就慌了，他快速地打开房门，就看着母亲伏在餐桌旁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而地上满是打碎的玻璃杯，热水溅到她的身上都浑然不知。
　　“妈！”褚哲一个箭步走至她面前，扶着她，“你怎么了妈！妈，你醒醒！”
　　他急得额头满是汗，一瞬间慌得六神无主。忽然想到他应该打电话……可他实在是太仓促了，手机在口袋里掏了很多次，最后掉进了玻璃渣中。他也不管会不会被扎中，直接就用手握住粘上碎渣的手机，拨通了最近的一通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褚哲在心里念叨着，手被碎片割破了都浑然不知，血就顺着手臂滴落。
　　电话没响三秒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俞深的声音，“不是才分开没多久……这就想……”可他话并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救命！我妈晕过去了！快来救命！”褚哲急得都说不清，“我妈……她晕过去了，”
　　“草，你等我过来。”俞深听闻也知道事态不对，他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褚哲，别急，我十分钟之内就到，挂断电话后打120，听到了没。”
　　“嗯。”褚哲点了点头，把他妈圈在怀中，然后去拨通医院的电话。


第5章 
　　褚哲坐在急诊室的门口，不敢进医院。
　　俞深就拿着一打单子朝他走来，说哪些需要签字，等他签完转身就又离开了。等他办完手续，才发现褚哲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俞深揉了揉眉心，望向他，开口道：“我这边手续复杂，你不如挂个号先把手包扎了。”
　　“我想问问我……我妈……”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可俞深还是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这才想到眼前这个小鬼不过是一个十八岁出头的少年，就算再懂事面对生离死别也会慌乱，更何况是这么亲近的人。
　　但俞深没有心情去哄他，因为他已经成年了。
　　迈进那个门槛后，无论你准备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你需要为此负责了。
　　俞深看着他，直接打断了他说了半天说不清楚的话，“你去包扎伤口，包扎完去便利店给我买一杯浓缩咖啡后再过来找我，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聊聊。”他语气有点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的意味。
　　褚哲一瞬间有些懵，但还是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等褚哲买完咖啡回到原处四处找人的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很巧。褚哲将咖啡用右手抵在胸前，另一只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才拿出来，是俞深打过来的。
　　时间掐的刚刚好。
　　“喂。”电话那头传来清冷的声音，“我在住院部那幢楼楼下外面的吸烟区，过来吧，带上我的咖啡。”
　　“嗯，没忘。”褚哲应声后掐断了电话，从门诊部缓缓走了过去。
　　天气渐渐转凉了，午夜的气温相较于白天简直差了个十多度。褚哲打了个喷嚏，一眼就望见了在吸烟区抽烟俞深。
　　他把头发解开了，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嘴上叼着一根烟，在黑暗中明灭的闪着，时不时有蓝白色的烟气吐出。
　　俞深听到脚步声，微一偏头看向这个朝他走来的少年人，挑眉道：“咖啡。”
　　褚哲将那罐咖啡直接塞进了他的怀中。
　　俞深直接拉开易拉罐，猛饮了一口后才说，“小鬼，下次可以买奶多一点的，这个也太苦了。”
　　“事多。”褚哲撇嘴，“知道了。”
　　俞深眯了眯眼睛，“算了，说正事。”
　　他一屁股就落在了花坛的边沿，也不管后面的土。褚哲觉得他很不像电视里播的有钱人一样，他好像什么也不在意。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褚哲。”俞深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对吧，如果没有，那就现在做吧。”
　　褚哲的心“咯噔”一下，落得很沉。如一块石子浸入水底。
　　“医生说状态很糟糕，多个器官在衰竭……”俞深声音很轻，说得也慢，“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