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近代现代)——晒豆酱

分类:2026

作者:晒豆酱
更新:2026-07-17 06:36:39

  他是家里的长子。
  丹增顿珠忽然醒来,这一次没有忘记身在何处,他在唐弈戈的地方。
  不知不觉睡过去4个小时,他自己都诧异了,从没醉成这样,这样没有防备心。主卧变成了另一番模样,窗外不再是明亮的光,而是深青暮色。北京的傍晚是一种灰蓝色,窗外的灯光闪闪烁烁。床头灯亮着,小范围的光圈柔和笼着他的酥油灯和转经筒,他好好地盖着被子,额头微微出汗。
  没了唐弈戈,那强大的存在感也骤然消失,房间变成了一间很普通的豪华睡房。
  但客厅有人,丹增竖着耳朵听了听,是那位医生在打电话。他压低了声音,但丹增是一个安静环境长大的孩子,在没有妹妹和弟弟之前,他听了很多年的寂静和孤独,所以这压低的声音也没逃过他的听力。
  “……对,我在弈戈这边呢,他不让我走,让我看着他一个孩子,等孩子睡醒我才能走。”赵医生对电话里的人说。
  原来屋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丹增那空旷的寂寞消散了不少,撑着酸软的身体坐直。他本能地寻找手机,不知道妹妹弟弟在做什么。转经筒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面,仿佛也睡着了,酥油灯安静地站立着,像一个守护神,告诉他即便屋里只有自己,唐弈戈也在努力让他知道这里有人妥帖地照顾。
  在那铜制的灯座下方,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色便签纸,和古老的旧物格格不入。
  在看到便签纸的第一秒,丹增忽然想到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也是这样白,挺括,边缘剪裁整齐如刀锋,摸一下可能就划伤手指。
  丹增伸出右手,指尖带着被子里的余温,挪开了他的酥油灯,轻轻地拿起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两行字,是汉字。丹增从小一边学汉字,一边学藏文,汉字写得很一般。眼前的字迹力透纸背,线条狂放,每一笔都不在丹增的预料内,像一条俾睨世间的游龙。
  是狂草?连笔字?山上最野的烈马写出来的。
  下面一行则好认许多,也简单许多,分量却大了很多。
  先是一个字——唐。
  钢笔墨水浓黑,笔锋锐利得挑破了纸张,纸纤维节节败退。只是一个字就有不容置喙的力度,在最后一笔的转折处下方,是一串好认、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是唐弈戈的电话号码。
  作者有话说:
  赵医生:什么孩子啊,几岁?
  小舅舅:24岁吧。
  赵医生: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8章 燃灯
  唐弈戈放下钢笔,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记。
  窗外已经进入傍晚倒计时,今天的第3杯黑咖啡已经见底。
  这一次谭星海倒是敲门,显然事情不紧急。唐弈戈忽然咳嗽了两声,火气疯狂奔涌到喉头:“咳,进来。”
  “用不用给您买止咳药?”谭星海听到了,唐弈戈的上火完全由唐誉出事引起,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张洪成又亲自发了邀请函,问您今晚是否赏光?”
  不等唐弈戈回答,红木桌面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那您先忙。”谭星海极有眼色地退出这间。
  手机还在震动,工作时唐弈戈习惯开静音。震动引起手机位移,像长了腿,从那边环转半个圈,震到他这一边来。唐弈戈接起这一通“不期而遇”的电话,只“喂”了一声。
  丹增顿珠明明在隐秘的瑰丽酒店顶层卧室,却仿佛又一次直面了唐弈戈的洞穿:“……我是不是打扰您工作了?”
  “没关系。”唐弈戈看向窗外的霓虹,“有事么?”
  语调不是纯粹的温暖,但也不是纯粹的冷漠,让人很容易陷入一场无疾而终的研究。丹增的指腹压住便签纸上的字迹,感受到纸张那不明显的颗粒感:“有一点事情。”
  “身体不舒服?”唐弈戈在心里列出了很多种备选答案。丹增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最好的理由就是不舒服。
  “我挺舒服的。”没想到丹增问,“弈戈兄弟,我想问问您在纸上都写了什么?”
  唐弈戈有半秒钟的消化时间。“你……你是不识字么?”
  “识字,现在藏区的文化教育普及广泛,我还没上小学就认识汉字了。”丹增顿珠也是哭笑不得,“我认识您留下的那个‘唐’。”
  唐弈戈是一个擅长给别人解决问题、而且以帮别人解决了难题为荣的人,但这一刻,他还是低估了丹增顿珠的问题:“所以你是哪个字不认识?”
  他用规则建立的精准世界里,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只为了告诉他,我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上面的那一行,我都不认识……”丹增捏着手机,靠着柔软到几乎让他上瘾的靠枕,“我……我不是为了给兄弟找麻烦,我从小就看不出连体字,您的字又太草。”
  窗外的灯火逐渐点亮,连成了片片,唐弈戈坐在文明世界的高楼里,回答着他这辈子绞尽脑汁都琢磨不出来的问题:“咳,一整行都不认识?”
  “嗯,写得好乱。”丹增的声音像一颗摇曳的火苗,在唐弈戈的气息下左摇右晃,“我只看得懂很方块的汉字,所以……您留了什么话?”
  唐弈戈拿起了刚刚放下的钢笔,用笔帽那一端顶着不知道该不该皱起的眉心。“我留下的话是,‘如有需要,直接联系我’。”
  丹增那边的语调明显沮丧:“居然是这一句,真抱歉,我是打扰您了。我还以为……您留话说晚上回来吃饭。”
  唐弈戈刚要放下钢笔,算了还是别放下了:“晚饭我叫了客房服务,再过十几分钟会有工作人员送到门口,按铃后你开门就行。要是不合口味,你自己点外卖也可以,我安排他们送上楼……点外卖你会吧?”
  “会!这个我会!”丹增试图消灭唐弈戈的偏见,“在我们甘孜,智能手机已经很普遍了。”
  “那就好。如果不认识什么字,你就问赵医生。”唐弈戈看了看手表。
  丹增也心有灵犀地看了看手表,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好,那我和赵医生一起吃。您忙,我不打扰了。”
  电话来得毫无征兆,挂得也毫无征兆,不知道是不是唐弈戈的错觉,丹增的每一次结束都异常果断,不包含黏黏糊糊的拖沓。见他通话结束,谭星海便重新进来,继续汇报工作。
  重点说完,他话锋一转:“张洪成那边需要我再次拒绝吗?”
  这已经是张洪成的第3次主动邀请,上两次都被唐弈戈拒绝。谭星海以为这一次的答案不会旁逸斜出,没料到唐弈戈反而说:“既然他这么有诚意,去吧,反正今晚我也没安排。”
  谭星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应约,但老板的时候他不多问。出发的路上,唐弈戈给外甥打了个电话,唐誉还在那边心心念念地问:“小舅舅,你把小冬哥哥安排好没有?”
  “这么不相信我?”唐弈戈笑了笑。
  “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了。不过他下山很不适应吧?用不用找赵医生?你给他找地陪了吗?用不用我安排?”唐誉在学校食堂,时不时和身边人撞一下。丹增好不容易来北京,肯定要旅游的,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去吧。小舅舅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跟着。
  “不用,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唐弈戈忽然看向开车的王勇,“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地陪老王。”
  王勇“临危受命”,原来上午操心的那个地陪就是自己吗?
  “还是小舅舅办事有效率。”唐誉放心下来,“他说给我带了礼物,礼物是什么啊?你看了吗?”
  “这话说的,就跟你小时候我缺了你什么,人家送点礼物就把你巴结了。”唐弈戈从5岁就没让外甥吃过苦,凡是自己能给的,他都给出去。除了两次特殊事件——一次是唐誉过完百天宴,他上幼儿园,给小小的外甥放进书包,打包到幼儿园显摆去。家里人仰马翻得找,最后幼儿园老师哆哆嗦嗦给唐弈戈的姐姐打电话,说你弟弟带了个婴儿。
  至此,唐弈戈这个名字5岁在大院成名。
  第二次是他9岁那年,开着儿童敞篷车,带着4岁的唐誉上了北京二环路。被交警拦下时,他还说了一句“interesting”,上了新闻。再次大院出名。
  唐誉像个小孩子撒娇:“我好奇嘛,都是高原的特产吧?我还没上过雪山呢。”
  “你还是别上了,山上海拔高,我怕你受不了。礼物嘛……无非就是寓意很好的纪念品,说不定会亲手给你献哈达。”唐弈戈在这方面非常严格,他不允许任何寓意不好的东西靠近唐誉的生活。
  哪怕丹增赠送一个几块钱的长命百岁小摆件,他都欣然接受。要是送一个象征时间流逝的昂贵沙漏,他能一掌拍翻。
  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也到了。唐弈戈挂了通话,在酒店门口下车,别人是晚宴的引路者来接,张洪成早早站在大堂里,像个门童,专门来接他。
  “呦!唐总!唐总!欢迎赏脸,蓬荜生辉!”张洪成在别处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今天的每个人都不是简单背景,但远远够不上唐家。
  “嗯。”唐弈戈既然来了,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这个人不来就不来,来就痛痛快快:“先说好,今晚不谈生意。”
  “您放心您放心,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品酒!”张洪成哪敢反驳,微微弓着腰带唐弈戈进去,对谭星海也是一样。他记得谭星海的父亲谭刀就是唐家的心腹,谭刀一共两个儿子,全部进入了唐家。大儿子给了唐弈戈,小儿子给了唐誉。
  换成别家,外人肯定要说了,这谭刀也真够舍得,两个儿子都不放,打包塞进去找工作。可身份一转,那可不是别家,别说谭刀,张洪成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也塞进去呢,这不是塞不进去嘛。
  宴会厅布置得辉煌隆重,唐弈戈还没走近,侍者已经为他拉开了浮雕高背椅。席间还无人落座,主位由唐弈戈坐了才陆陆续续有人坐下。
  “大家随意吧。”唐弈戈也不是非要高调,他身份在这,哪怕他不说,别人也会这样想,等他开口。直到他说完,宴会厅的气氛才柔和下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唐总,今晚您喝什么酒?”张洪成作为东道主,亲自来问,“醒好的酒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用,我喝茶就行。”唐弈戈摆手,这也是他的习惯,没必要不碰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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