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错了,”沈云屏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我觉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要多。”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从食盒里把阳春面拿出来。
  面竟然还是热的,装面的碗是平常的白瓷碗,面也是寻常的面,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切了两片薄薄的卤牛肉,撒了零星葱花。
  他看着这碗面,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说话?”沈云屏问。
  秦嵬看看他,叹了口气儿:“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有些伤心。”
  沈云屏略有困惑。
  “我觉得你已算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除了我那些朋友和师父,你已比许多人了解我了,”秦嵬道,“有时候了解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但你要知道,有人了解自己的感觉,总比没人了解要好得多。”
  他说完,就将面端起来,不再看沈云屏。
  沈云屏愣了愣,摆弄玉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
  尽管秦嵬这人的身上仍有谜团,但这段时间奔命下来,沈云屏发现这人其实已算得上光明磊落、坦荡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连看都懒得看,觉得对就做,错了就认。
  这是个稍有些良心就很难对他讨厌起来的人,同时也不忍心对他有太多的欺骗和含糊。
  因为你如果这样对他,他就会立刻将你划进不喜欢的那一类里。
  沈云屏想,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被秦嵬这样的人讨厌。
  他慢慢道:“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很了解你了。”
  秦嵬将面端在手里,捏着双筷子看着他。
  “但有的人就是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了解的还不够。”沈云屏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那样说。”
  秦嵬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情绪,但只“哦”了一声。
  不过是笑着“哦”的。
  “面有什么问题?”沈云屏见他这狗脸瞬间转色,自己也转了话题,“她不至于给你下毒。”
  秦嵬指着面道:“面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碗面,与我在捉月城常吃的一家一样。”
  “这世上的阳春面多得很,像一些也不足为奇。”
  秦嵬道:“我绝不会记错,就是这家店。因为这家店里阳春面的味道,和我往年在渡风城混饭吃时那面摊的味道很像。”
  “她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的身份,”秦嵬看着沈云屏,“她是谁?你楼里的暗桩?”
  沈云屏将琴拿开,又将桌案上东西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秦嵬眯了眯眼,他至少从沈云屏这句话里得到一个信息——这人不是八方楼的人。
  一个不是八方楼的人,却愿意与八方楼合作,甚至提供了一个如此隐秘又关键的消息。
  他与沈云屏接近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等沈云屏将桌案腾干净,指了指秦嵬手里的面:“拿过来。”
  秦嵬一愣:“你要吃?”
  “我本来并不想吃,但你既然说和渡风城面摊的味道相似,我就有些感兴趣了。”沈云屏擦了擦手,“我说过,我感觉自己并不多了解你,所以更要尝一尝。”
  这话让秦嵬几乎没有再思考,就已将碗带筷子都放在了桌案上。
  沈云屏挑剔地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秦嵬看他斯文地吃下去,耐着心等他咽下,这才问:“味道如何?”
  “……与喝白水一样普通。”沈云屏对那面摊的好奇瞬间瓦解。
  秦嵬严肃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吃上头的牛肉。”
  沈云屏皱皱眉,又挑起一片薄得像能透光的牛肉吃了。
  刚塞进嘴里,就听秦嵬道:“你吃了牛肉,才知道牛肉也很普通。”
  沈云屏一口吃食含在嘴里,气极反笑地将筷子撂在面碗上。
  秦嵬耍完人,哈哈笑着将面碗端起来:“本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我也从没说过是山珍海味,只是它很便宜,而且能填饱肚子,又不难吃,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说着已用筷子搅合了面汤,低头吃了起来。
  沈云屏慢了一步,那句“换双筷子”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秦嵬就已将面塞进了嘴里。
  “……你就算不计较许多细节讲究,好歹也要知道那是我用过的筷子。”沈云屏无奈道。
  秦嵬笑了笑:“你听过一句话吗?叫‘一口锅里抹勺子’。”
  “虽然是头一次听,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场面。”沈云屏也笑了,因为他想起了熊瞎子那三个小乞儿。
  “我从小就是那么过来的,”秦嵬吃着面道,“哪儿像少爷您,应该从没过过那种土里刨食儿的日子,更别提跟别人同用一双筷子。”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看着秦嵬两三口就将那一碗阳春面下了肚,低声道:“我有过。”
  秦嵬愣了愣。
  “我有过跟人用同一双筷子的时候,除了跟爹娘,也跟我的朋友用过一双筷子、一把勺子。”沈云屏笑道,“我们甚至喝过同一坛酒,躺在过同一张床上。”
  秦嵬心里有些不知作何感想,半晌,才来了一句:“你要知道,你现在到底是骗我还是没骗我,其实我不是很能分清。”
  沈云屏忍俊不禁:“至少这件事没有骗你。”
  “……那你的确是有过很亲近的朋友了。”秦嵬道,“听起来,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怎么忽然有了现在的许多毛、呃,许多的规矩?”
  “你一直在心里骂我臭毛病多!”沈云屏的眼神像锤子一样砸向秦嵬。
  秦嵬立刻不说话了,装聋作哑地将碗筷放回食盒。
  马车又动起来,沈云屏半晌才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有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股味道,无论如何都去不掉。”
  他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但却不愿再说,拿起书重新看起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里,他想起的却是方锦的手。
  他被老楼主拖着朝密道里走,死死拉着方锦的手不愿松开。
  方锦那时已受伤了,手上的血又黏又滑,他抓得很艰难,而方锦抽走却很轻松。
  她只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无论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要记得你爹娘没有做过亏心事,你是两个问心无愧的人的儿子,也要做个问心无愧的人”后,就抽走了手。
  留在他掌心的方锦的血,一直到他在楼里苏醒,接受治疗后,才被人掰开洗掉。
  起初那两个月,他病得下不来床。后来终于勉强能爬起来,在楼里做了个甚至没有衣冠冢的爹娘的葬礼后,不顾老楼主沈翘雀的阻拦,爬也要爬回小石城,找与他有过约定的三个朋友。
  老楼主派去小石城的探子没有一个找到三乞儿的,都说已下落不明,但沈云屏不相信。
  他知道这三个朋友总是很擅长躲藏,但只要他过去,三人就会跳出来拥抱他。
  等他赶到那间他与爹娘在小石城外租下的小院儿时,才发现本该猫在这里过冬的三个朋友全无踪迹。
  房东老太也在两个月前意外离世,那些稍微知情的邻居告诉楼里打听的暗桩,曾有一个瞎眼乞儿死在院子里,被另两个乞儿同伴推走了。
  沈云屏只在小院儿里找到一滩早已渗入泥土中干涸了的血,角落丢着几块儿破布绷带,还有一张他曾与三人一起盖过的毯子。
  显然是饭桶和犟磨盘曾试图在这里给人包扎,但东西用了好多,却都止不住血。
  破布上是血,毯子上也是血。
  熊瞎子曾在这里流过好多血。
  他咬着后槽牙,两手抓着沾满了血的发黑的泥土,在地上徒劳地挖了几下,又转而去拽那个毯子。
  那破毯子又臭又沉,他拖着跑去水缸,将毯子丢进去用力地搓。
  他以前总埋怨这破毯子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不如换掉。
  但他那时候却想要洗干净这条毯子。
  就好像如果洗干净,血就不存在。如果血不存在,熊瞎子就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楼里的探子小声说,一个孩子流了这么多血是活不成了的。
  他像条疯狗一样将探子推开,又扭头去搓那条毯子。
  毯子上的血水流出来,好像粘在他的手上。方锦的血好像也在手上。
  他的爹娘流了血,他的朋友流了血,就只有他还好端端地站着。
  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那么多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沈云屏扶着水缸,深深地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胃里流出的像是血,但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水缸里的就是血,所以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呕吐愈演愈烈,以至于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
  起初衣服需要一天换三回,澡要早晚各一次,手更是随时都在洗。
  直到老楼主冷冷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很耽误时间,而且会很引人注意,前者不该是一个要为爹娘查明真相的人要做的事情,后者不是一个八方楼的探子会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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