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刀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所以胸腔被捅穿的时候,许多人会觉得自己是被黑暗击穿。
  终于有人擦亮了火折子,黑暗中一点火光迸现,成了他人生里倒数第二眼看到的景象。
  下一眼就是穿过光亮刺来的刀锋。
  火光出现便消失,其余人意识到,在这黑暗中,光亮才是错的。
  但呼吸、声音、气味都是错的。
  直到虬髯大汉倒下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只剩下黑暗和死寂。
  半晌,一豆烛火亮起。
  映照出秦嵬带着血滴的面庞,没有表情,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他甩掉刀上血珠,举着蜡烛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疾步走向房间东南角。
  果然瞧见那边墙壁上出现一个四方黑洞,其中两三根绳索还在轻轻晃动。
  方才黑暗之中听到的机簧触动声不是错觉。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这东西应该和那个送饭口一样,是用以传递东西的。
  能让暗室之中的人在危难之际也要拼死送出的东西是什么,秦嵬用脚也猜的出来——是来人的真实身份。
  自己的身份迟早都要暴露,秦嵬原本是赌了两把。
  一把是赌这屋内一定还有一条出去的暗道,因为这帮人身上虽有气味,却绝非闷在屋中许久的那种味道。
  其次,暗室虽大,却只一间屋子。他们是人,人总是要吃饭排泄。
  但屋中却并未见恭桶夜壶一类物品,说明这帮人时常会离开暗室,去外头解决问题。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走祠堂那个通道。
  因为屠青既然要让人注意到祠堂不对,就已做好了祠堂被监视的准备,必不可能让人发现有许多人在祠堂内进出。
  所以一定会有另一条路。
  既有了这个猜测,秦嵬的第二赌,就赌惊惧之下,这帮弟子至少会有一个忍耐不住,打开机关逃命。
  却没想死到临头,屠青安排在此的人里竟没一个肯逃走。
  本还想留下几个活口,但黑暗中不好把控,这帮人之间甚至因慌乱而互相误杀,现在竟没一个清醒的。
  比起屠家弟子,这帮人倒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死士。
  屠青能有这么多人手可用?
  秦嵬借着烛火四处观瞧,这一次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原路返回的暗道已被封死,前路无门,任谁发现自己可能被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都会感到恐惧与绝望。
  但秦嵬只是在暗室内踱了几步,吹灭了手里的蜡烛。
  他既不恐惧,也不绝望。
  因为他是个有用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屠青或许会让他痛苦、让他备受折磨,但绝不会让他死。
  毕竟拿死秦嵬的脑袋交差,还是没有活捉小刀鬼的价值要高。
  屠老爷会怎么选,秦嵬猜的出来。
  但他必须尽快出去——因为比起他,沈云屏会更危险。
  他的身份暴露,立即就会牵连带他混进来的“海连潮”,再加上还有查吴这个八方楼的叛徒,屠青迟早都会发觉海少爷实则是沈少爷。
  秦嵬立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因为急躁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虽不知道屠青是从何得知有人混进万枫庄园,但却已排除掉了两人。
  第一,绝不可能是候纤。
  这并非是因为单纯的信任,而是因为如果是候纤,那屠青会直接知道秦嵬的身份,备下的后招手段也一定远不止一条密道、一暗室的杀手。
  第二,铜雀城外马车内的神秘女人。
  最初来奉春台,就是因为此人所给的情报。
  且这女人不仅知道秦嵬和沈云屏的行踪,还知道二人装扮的身份,这江湖上再没有比她在这件事上知道的更多的人在了。
  但这也就是矛盾的地方。
  如果是她告知屠青,那屠青根本连做戏都没有必要,在海家的马车踩进奉春台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下手了。
  再加上沈云屏对她相当信任。
  秦大侠很为难地叹了口气儿。
  他对沈云屏也有超乎寻常的信任,所以秦嵬排除了她的同时,也排除了第三个人,查吴。
  此人虽是八方楼的叛徒,但应当只知道有八方楼的探子来到奉春台。
  在沈云屏的谨慎处理下,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沈云屏,更不知道百灵鸟来此是为了查找细林涧的活口。
  他极可能只将楼中人在奉春台出现的事情告知屠青,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秦嵬思索一番,得出结论。
  屠青从某人处得知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结合时间推断,他将混进来的人的身份和查吴的消息关联,认定有百灵鸟、或至少是类似的人为查与他有关的事情而来。
  近几年屠家都过得顺风顺水,唯一让屠老爷觉得没有处理好的脏事,就只剩灵虎镇啸山帮这一条,更何况此事现在已被人认定与段二之死有关。
  屠青无法确认庄园内的客人们到底哪个是探子,为自保,才设下这么个套子,守株待兔。
  这一招着实奏效,因为秦嵬细想一回,还是觉得自己必定会踩进这个陷阱。
  想必沈云屏也是一样。
  秦嵬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是不是肮脏有血,毕竟此刻也不会有沈楼主指责他这些邋遢的习惯。
  秦嵬叹道:“你最好能靠你的脑子活下来,或者至少活到我出去的时候。”
  这是他唯一能对沈云屏说的话了。
  他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刀,就像小时候在黑暗中摸索自己那根木棍一样。
  那时候谢翎总喜欢跟他玩儿一个别人眼里有些缺德的游戏。
  谢翎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然后立在他附近某处,要他来猜位置和方向。
  因为谢翎总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谢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这些事,唇畔多出些许笑意。
  其实这很简单,但也很艰难。
  简单就简单在,对一个瞎子来说,任何气味、呼吸都很明显,而只要瞎子们静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觉到走动时最轻微的气流。
  艰难则艰难在,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赋。
  秦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就像他在等谢翎靠近,等他选好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熊瞎子,屋内有火堆点燃时的气体流动之感,有犟磨盘和饭桶走动的声音,有破窗外漏进来的风——
  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沈云屏脑中已有数道念头闪过,神色却依旧从容自在。
  他赢了秦嵬一筹——细林涧活口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滋润——但却并不高兴。
  屠青远非他料想中那般无能,反倒心机狠辣。
  一个能舍弃原本身份,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且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绝非寻常人可比。
  若早知这一点,沈云屏绝不会如此轻易靠近祠堂。
  如今秦嵬未归,应当已进了祠堂内。
  若是没有引起屠青注意,那他还能用海连潮的身份摆脱干系,再想方设法周旋,将秦嵬捞出来。
  若是已被屠青知晓了他那心肝儿实则是如今擒恶榜上头号犯人秦大侠,那别说秦嵬要倒大霉,沈云屏这个坐在外头直面屠青的才更是大祸临头。
  沈云屏喝掉杯中酒,不动声色地瞥了卫四地一眼,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卫四地神色略顿,浑身紧绷,这是要所有人戒备的信号。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借口,让楼主能借此离场,尽管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卫四地开口,就听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人。
  查吴低着头,一路疾驰奔至屠青身旁,在屠青耳边低语几句。
  即便隔着竹帘,沈云屏也能瞧见屠青有瞬间的僵硬。
  沈云屏心中咯噔一声。
  祠堂出事了。
  屠青的肩膀却又慢慢松缓,甚至还笑道:“再倒两杯酒来。”
  沈云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能很快地笑起来,多半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
  祠堂必定早有防备,秦嵬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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