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分类:2026

作者:珝确
更新:2026-07-14 07:32:19

  简其修垂下眼睛,视线停在那玄铁链上。好一会儿,才慢慢道:“行之……你说是做人好,还是做神仙好呢?”
  行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试探着说:“是……做人更好吧。”
  “为什么?”
  行之想了想:“若做神仙,我飞上天去,我娘该怎么办?也不能叫她也做神仙。”
  简其修静静盯着虚空,好像想许多,却又好像没有。半晌,他才道:“那是做人好,还是做鬼更好?”行之说:“有什么区别?”简其修说:“做鬼的话,只要听话就好了,就会有人需要你。也没有情绪,不会难过,不会受伤。若是做人,就要有自己的想法,知道喜怒哀乐、对错之分。难过会更难过。”
  行之道:“那快乐也会更快乐吧?”
  半晌,简其修说:“我不知道。”
  行之道:“可是人为什么会需要鬼?”简其修微笑起来:“很多人做不到的事,鬼却可以做到。”
  行之讶道:“是了……人家都说,鬼是幽魂一缕,邪的、恶的,什么东西都拦不住它。若给好人做事,也便罢了。若是给坏人做事,那岂不就成了伥鬼。”静默半晌,简其修道:“是伥鬼吗?”
  这时简其修垂着眼,月光几乎照不清他面容,不知为何,行之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当真变成一只鬼,可这只鬼却是很茫然的,与恶鬼毫无干系。他被这寂静压得喘不过气,刚欲打破,却见简其修轻轻笑了一下。
  简其修叹了口气,道:“是了,那还是做人更好,对不对?”行之住了口,不敢回答他。又听他慢慢道:“行之,以后若有什么大成的心法……不要相信,也不要去练。”行之听不明白,却也还是应说:“是。”
  这时崖洞尽头,忽然传来行予声音:“行之师兄!行之师兄!”那声音顿了顿,困惑地说:“怎的这么久都不出来?”
  行之匆匆回头,登时沉下声音,摆出师兄姿态:“这就来。”耽搁的时间太久,确实该出去了。行之将那水碗拿了起来,走到石室门口,又回头说:“堂主……虽不知是什么误会……叫盟主觉得,是你杀了旬兆长老。我却是不信的。”简其修淡淡道:“是我杀的。”
  行之猛然一怔。简其修一字一顿:“我杀了他,杀了许多人。行之,只当我是恶人吧,如今是罪有应得。”
  行之心头惶然,后退几步,不知该不该信。脸上神色变换。半晌,他低声道:“我知道了。”回手将门关上。
  门外听他喊声:“行予,你在哪里?”等了片刻,没有回答。想必是行予找不见,又耐不住性子,自己走了。
  行之的脚步声也越行越远。石室重又回归寂静。其实他几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如今却想,要是秦济能陪他说一会儿话,那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叫他微微顿住,不由阖上眼,不让自己再想。就在这时,却听咔哒一声,锁舌被人撬动,石门打开一条缝来。
  简其修抬头看去——石门大开,而就在那道门之后,他见到一双眼。
  这双眼,静静地、长久地,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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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无尽日(六)
  这时相见,简其修几乎以为是芙蓉玉再次发作,叫他疼痛难忍,于是产生幻觉。秦济伸手一带,将门关好,径直向他走来。
  今日他穿得一身粗布麻衣,腰间系好束带,身上挂的佩剑却缠了许多布条。到了面前,秦济没有看他,只是兀自蹲下,手中寒光一闪,现出一把短刀。
  简其修默默看他,秦济刚要抬手,便听他道:“明日我便死了,你不用这时冒险。”短刀将将停在半空。
  简其修见他不动了,以为他听进去。只是一时间,又不知有甚么好说。干脆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以前还不知道你会变声。”好一会儿,秦济才慢慢道:“行之声音同我从前很像,比较好学。”
  秦济又抬起手,一阵寒芒,映亮简其修双眼。简其修叹了口气,道:“秦济,你一定要……”但听叮啷两声,那两条铁链断开,摔在地上。
  简其修微微一怔,秦济头也不抬,又去拿他手腕,要一鼓作气把那两枚银阙骨环也打开:“一定什么?”简其修没出声。秦济淡淡道:“简兄,是不是在你心里,人与人之间就必须要你死我活?”
  秦济嗤笑一声,手指一动,便将刀刃贴着手腕皮肤,挤进那骨环之间,“我做帮主,就必须得今天杀一个人,明日再给人下毒?要是谁骗了我,我就得把他大卸八块?”
  然而骨环收得太紧,叫他根本寻不得半点空隙。秦济干脆用手指去勾。简其修声音很低:“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时手腕一阵碎骨般疼痛,不由闷哼一声。秦济也跟着僵住,不敢再动。
  只见那骨环猛然缩紧,发出喀喀声响。秦济小心翼翼:“这……这是什么东西。”
  等那缩紧的骨环慢慢停下来。简其修才笑了笑:“简家的银阙骨环,只要用力,就会立刻绞紧。”
  秦济怔然道:“这……这审犯人用的吧?怎么用在你身上。”简其修微笑道:“我就是犯人。”
  秦济踌躇片刻,低声道:“我惹上简盟主,却直到现在,长乐帮也没有上缉恶令……是因为这个吗?”简其修默然不响,秦济低声又问:“值得吗?”
  简其修淡淡道:“我情愿的事,不算值不值得。”秦济轻轻道:“那天晚上,你既不解释、也不讲话,现在自己去死……倘若我不来,这些事,你要谁知道?”
  简其修默然不响,半晌才说:“就算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秦济又叹一声,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握着简其修右腕。
  骨环是银白色,挂在腕骨上,染上斑斑血迹。简其修安慰道:“不算太疼,没有关系。”
  秦济勉强笑笑:“简兄,你是不是碰到任何事,都只会说’没有关系’。”
  简其修说:“不是。”他眨了眨眼,又说:“对不起。”秦济微微一怔。
  两人四目相对,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场合。简其修穿黑色衣服,身上有血,有伤,头发也有些乱。头顶有一扇小窗,月色照下,映得他鼻梁高挺,眉眼好看。秦济鼻头一酸,低头含糊道:“……作何道歉。”简其修说:“不该骗你。”
  秦济叹道:“你是该和我道歉。”说着,便要再去拉那骨环,却被简其修轻轻按住。秦济不解看他。简其修犹豫道:“秦济……你打不开这骨环的,没有必要冒险。”
  眼见秦济不答,又慢慢地说:“而且……留在这里,也没有必要。快些离开吧。”秦济怒极反笑,“我才试了一次,你怎么就知道我打不开?”想要将他的手拂开,只是试了几次,竟然纹丝不动。
  秦济不耐道:“你放手!”简其修道:“就算你能打开,那以后呢?”秦济提高音量:“自然是让你离开!”
  简其修一字一顿:“离开简家,我又能去哪里。”
  秦济怔怔抬头。月光下,简其修的眼神很静,一如当时初见,是一潭静水流深。似乎这一路走来,他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潭水,依旧是那两颗冷石。半晌,秦济也同样一字一顿:“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简其修叹了口气,道:“秦济,你走吧,若被简盟主发现,长乐帮在劫难逃。”
  秦济冷道:“令牌我早就交了,救你的不是长乐,是我秦济。他要杀就要他杀去。”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干脆挣开掣肘,用手指再去勾那骨环,想要将它掰断。
  简其修拦不得他,竟然慢慢一笑,笑里有一点冷。秦济道:“你笑什么?”
  他淡淡道:“秦帮主,在下既无亲朋,也无好友,你总是说:哪里都能去,却不曾想过于我而言,天下都是一个模样。”秦济手下一顿。
  简其修深吸口气,讥讽道:“还是说,秦帮主一心相救,也不是要我远走高飞,而是要我有鬼剑的名头?”秦济猛地打断他:“够了!”他定定道:“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
  这时骨环喀拉拉收紧,秦济感到一种钻心的痛楚,压得他指间渗出血来,却咬住牙,不肯撒手。简其修慌乱道:“你松手!”秦济不肯,硬生生从里拉住骨环。
  骨环越收越紧,却仍旧没有断掉的意思。秦济疼得额头出汗,指甲里的血愈来愈多。简其修猛地后撤,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咔嚓一声,骨环裂成两半。
  秦济喜出望外,笑道:“这不是可以?”又要故技重施,去断另一个骨环。
  然而简其修将左手向后一撤,不叫他碰,面色也发冷。秦济诧异道:“又怎么了?”
  简其修一字一顿:“我不去天涯海角,就要去死,行不行?”
  话音落在地上,才听秦济冷冷道:“你说死就死,你还欠我东西未还,哪有那么容易。”
  简其修身受重伤,经脉也被封住,根本不是他对手。秦济心平气和,一把抓过他手腕:“阎王和判官都在外面坐着,还轮不到你说话。”接着,又定定地说:“还有,下次再这么讲话,就别怪我真的发火。”
  秦济手指勾住骨环:“在你去天涯海角之前,总要先把欠的东西还清。”简其修微微一怔:“欠你……欠了什么?”
  秦济头也不抬:“那日襄州城外,我问你三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骗了我。是也不是?”简其修不响,秦济又道:“还有那铁莲子,本来你送我玉佩,我就送你铁莲子,一物换一物,但铁莲子是我的,玉佩却不是你的。你算不算还欠我一块玉佩?”
  秦济从里拉住骨环,深吸口气,刚要掰断,又听简其修道:“我……我将玉佩捡回来了。”
  秦济动作一滞,纳罕抬头。月光下,简其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原本沉沉静如黑石,如今却有一种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简其修小声道:“我以为你不要了……就捡回来,你若还想要,我还你便是。”
  秦济怔怔看着他,几乎要气笑:“还我?那玉佩是人家简其松的!分明是你借花献佛!怎么不问问人家要不要送我?”
  简其修依旧小声:“我也想送你的。但是我没有。”秦济再说不出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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