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分类:2026

作者:珝确
更新:2026-07-14 07:32:19

  门悄悄开出一条小缝,秦济左右一看,四下无人,便又将门推开一点,闪身进去。再回身将铜挂合好。
  走进去,堂中央正摆着一个蒲团,上面已经隐隐跪出痕迹,看来这几年简照生拜起佛来,十分用心。前面供桌铺有一张金色布料,几乎逶迤在地,将供桌罩得严实。
  正上方有一樽金尊佛像,高约两丈,端坐莲台,正垂眸看人。头上一扇剔透天窗,平日晴朗时,会有阳光直射,照在上面,仿若佛光万丈,映在地上,如同法相。秦济虽不信佛,但从前行镖路上碰见寺庙,也会进去拜一拜,求个赶路平安。
  只是如今对简照生心存偏见,就连看这佛像也有些不顺眼起来。
  好在佛堂不大,秦济仔细瞧过,连墙上木砖也上前摩挲一二,却不觉是有密室的模样,却并不失望,不过立刻将心中那份可能的名单划去一道,便准备去寻下一处。秦济不敢耽搁,转身欲走,脑中电光石火:只是若不在佛堂,恐怕就要在内院之中了……若明日审那无极宫人,也不知能不能有机会叫他混进内院?一路行过佛像前,余光瞥见那台供桌,秦济微微一顿。
  这时没有阳光,堂中暗沉沉一片,桌上烛火熄灭,烛泪垂挂。零星有一点烛痂落在桌布上。不知为何,比起寻常佛堂供桌,他总觉得这一台要高出许多,也窄了许多。秦济凑近了,轻轻将那垂下的桌布翻起一个角来。
  只这一翻,不见桌腿,却只见黑沉沉实木——秦济心口跳起,再往上翻,赫然见一具实木棺材,沉沉卧在地上!
  秦济“啊”了一声,手下力道松开,桌布便落下,又将棺材盖好。
  佛堂无声无息。秦济怔怔抬头,只见那台金尊佛像,依旧慈眉善目,拈花一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眼神又落在那台供桌上。深吸口气,又一次掀开桌布,只见原本正中央的长乐有极,现在有一道裂痕,乐极二字被一分为二,实在是乐极生悲。
  秦济用力将棺盖拉开,里面仍旧是空荡荡一片。唯有那棺身四周,画有九折峰九曲图景,能见山中风光。
  上次他验镖时,只大略扫过一眼,如今再定睛去看,确如安歌所言,第三峰上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人握一柄长剑,眉目灵动,隐隐有一种傲气。另一个人,白纱遮面,眉眼冷淡,几乎与安歌一模一样。秦济运起掌力,依次拍过九座山峰,每叩一处,棺木内部便有一声嗡鸣,仿佛是一道锁扣打开。待到第九峰的锁扣解开,秦济微微一顿,又重新落到第三峰上。
  下一刻,但听喀拉一声响,那第三峰的刻痕,竟向两边缓缓褪去,如裂帛般剥落!后面露出隐藏的暗格,一个玄铁做的令牌,静静放在里面。眼见令牌得手,秦济毫不犹豫,立刻将令牌拿将出来,然而他不过刚刚拿起,那锁扣便又喀拉拉合上,严丝合缝!
  这几乎与丘杌崖的树阵异曲同工,果然是出自无极宫的东西。秦济心中好奇,又重新按照安歌的法子,依次敲过山峰,然而这一次,暗格却不曾打开。
  看来是只有一次机会。想来也是,这天下许多的事,也都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便不再有。秦济将令牌收好,左手去拉棺盖,只见棺中图画,九折峰如龙蛇起伏,层峦叠嶂,山道九曲十弯。仔细再看,还有细细一道烟岚漂浮其间,如同山间迷障。
  听闻九折峰生存恶劣,多毒物,是以画中也几乎没有活物,只有第八、第九峰之间,终于得见野兔、小鸟,却是十分瘠瘦,病恹恹躺在丛林间。安歌曾说,这是很好的过去——很美的风景,但若是寻常人来看,这几乎算不得是好风光,甚至颇有凶险之意。或许是同亲近的人在一起时,哪怕再凶险的时候,也都和好分光无异了。
  秦济心中不由一叹。也不再看了,砰的一声,将棺盖合拢,棺木微微震动。上方佛经却纹丝未动。秦济低头好好整理那桌布,棺材又一次被罩得密不透风。
  做好一切,秦济正正抬头,对上佛像的眼。心兀地跳将一下,那种古怪、诡异的感觉,又一次将他笼罩——简照生将棺木做佛桌,真是求长生求得要发疯了!只是不知到底求的是长生、还是安眠?
  正欲向外,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秦济猛然刹住脚步。就在这时,声音愈来愈近,佛堂空空一片,岂有他藏身之地。唯有那佛像身后,同墙壁尚有一丝缝隙,勉强能挤进一个人。情急之下,干脆三两步跳上去,躲在佛像身后。
  堂门打开,有一点亮光照进来。秦济大气也不敢喘,只暗暗祈祷,但愿阿弥陀佛,不要是简照生才好……听得一道女声,十分疏朗,低声道:“马上就要开宴了,你又要来这里拜佛?”
  这时一道男声,与那晚甚是熟悉,他淡淡道:“不过上一炷香,很快就走。”
  秦济心中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是简盟主。
  简照生取了一炷香,仔细点好,跪在蒲团上,恭敬拜了一拜,口中喃喃。秦济仔细去听,念的似乎是无量寿经。简照生道:“长疏,你也来拜一拜。”要拉她一起跪下。温长疏一扯袖子,便向后退了几步,她轻轻道:“照生,这都是假的。”
  简照生低喝一声:“佛祖面前,不要放肆。”
  温长疏不肯拜,简照生便又拿来一炷香,替她点好,深深拜过。秦济几乎能听见他磕头的声音。一时间,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却越来越深——这世上自然有人信佛,但哪怕是出家人,也该像少林那般。简照生道:“长疏,我还有心经没有念完。你既不肯拜,你也不要跟着我了。”
  温长疏冷道:“你以为我非要跟着你……”却见简照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正对那尊佛像。半点不肯看她。
  温长疏深吸口气:“我只是想要问你,其修去哪里了?”简照生眼也未睁:“我有些事要他处理。”
  温长疏犹自盯着他:“你休要骗我……你明日要审的那个无极宫的人,到底是谁?”香燃掉一小截,香灰簌簌落下,也有一些沾到桌布上。简照生睁开眼睛。
  他回过头去,温声道:“长疏,这些与你无关,都是江湖上的事了。”温长疏微微一怔,又听简照生说:“你忘了,你答应我的,嫁与我,就不再做长疏仙子。好了,快开宴了,你做盟主夫人,可不能叫大家等急,给我丢了脸面。”
  温长疏静静看他:“你要杀其修。”
  一刹安静。秦济怔怔抬眼。简照生说:“佛祖面前,不要提这些。”
  温长疏陡然提高音量,猛然喝道:“是也不是?”
  简照生微微皱眉,他身子一动,径直从蒲团上站起来。温长疏惨笑道:“这就是了?”他冷冷说:“他背叛我。”
  两人进门时,也将佛堂的门关上,如今没有一点光亮。唯有一点香烛的光,映在简照生脸上。一时间,简照生的脸、同那张佛像的脸,几乎重叠在一起,似笑非笑、半明半暗,眉眼森森。他冷笑一声:“我养他二十年,教他武功,对他那般得好……他却胆敢同魔教勾结。”
  温长疏低声道:“不会的……其修那样听你的话,他如何会和魔教勾结?”简照生冷冷道:“有何不能,他本就是妖女所生,魔教的孩子,生来就不会向善。”
  温长疏蓦然道:“什么……什么魔道之人……”简照生轻轻一叹,爱怜着说:“长疏,我当真是爱极你。你叫我不要动长乐帮、无因楼,我便听你的。你瞒我骗我,以为我不知道其修是钟阳的孩子,我便也帮无极宫的人,养了二十年儿子。”
  他讥笑一声:“你还想如何?”
  温长疏张了张口,心中混乱一片。简照生静静看着她,微笑道:“你忘了吗,我身上这毒、这蛊虫,可都是拜洛钟阳所赐。你叫我如何我不恨她?”
  他深吸口气:“长疏,你说这世上一切是否都是因果相就?当年洛钟阳弟子要杀我的孩子,却不小心错抓其修。倘若他得手,死的便是其修。妖女的弟子,杀了洛钟阳的亲生骨血。”他勾起唇角,竟然笑出声来,却隐隐有一种森然:“可惜啊!是我救下其修,是我中了这蛊虫!”
  简照生话音一转,又微笑说:“当然,我若不中这毒,其修也不会有愧于我,心甘情愿做一把剑。因着这点用处,我留他一命。但现在他不情愿了——那就只好让他帮我度过这次难关,也算还了我这二十年恩情。”
  他轻轻看着温长疏:“长疏,你想要其修活下去,难道我就不想活下去吗?难道我就该死吗?难道……我做了这样多的好事,我就活该被洛钟阳的蛊虫,早早害死吗!我也想活!可其修宁可帮别人,也不要帮我!”他叹气道:“你看陈绍和,他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秦济心神俱震,几乎压不住呼吸,陈绍和正是长乐老帮主!
  可他又为何会与温长疏相识?
  简照生见她神情,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果然还在想着他。可是他早就死了。”温长疏蓦然提高音量,喝道:“简照生!”简照生微微一顿,不再说了。
  温长疏一字一顿:“你我做了二十多年夫妻,你觉得我心里还能想着谁?”她摇了摇头,几乎站不稳了。简照生心里一软,又去扶她:“好了,不要生气,是我说错。”
  温长疏没有甩开他的手,简照生淡淡道:“长疏,是不是时间太久了,你就真的以为他是你的孩子?我们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其松。将来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给他的……至于其修——”他微微一顿,“你瞧,他敢背叛,就证明终究不是自家人。和洛钟阳一样。”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简照生又叹一声,道:“我送你出去。”刚要扶她出门,却听温长疏喃喃道:“钟阳……从来都不想和我们反目成仇。”简照生不以为意一笑:“她假借正道身份,接近我们,迟早都会露出真面目。”温长疏阖了眼,眼角有一滴泪水落下。心中想道:何种面目?认识那几年,洛钟阳虽为无极宫人,却从不曾害过她。
  简照生放软语气:“我知道,你很重情谊。但是洛钟阳是妖女,她同那些无极宫人没有甚么两样。”他顿了顿,忽然似笑非笑:“而且……你不要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难道你看着其修时,心里就没有过惧怕吗?不然你又为何不阻止我,不叫他出门呢?”温长疏搀着他的手轻轻一颤。半晌,才低声道:“对,很久以前,我确实怕过。这是我的错。”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