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朝（古代架空）——珝确

　　秦济低声道：“他还能活多久？”空林说：“半月不到。”秦济陡然沉默下来。
　　半晌，却听他慢慢道：“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功法，能以自己的内力催入，生旁人内力流转，可行吗。”
　　空林奇道：“如何会有这种功法？”
　　秦济道：“有的。”说着，他便转身便要往外走，赵阿瑶看向他：“你去哪儿？”
　　秦济一字一顿：“我要去找安均。”
　　“赵越曾说他刚离开万卷书生门下时几乎病死，是安均将内力传给他，他才活命。”秦济缓缓地说：“我一直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长生密典，才能让没有内力的人得到旁人内力？分明这世上所有练武者都明白，若强行叫没有内力的人承受别人内力，反倒会经脉阻塞。”
　　“但——倘若这世上有一种心法，能够令体内真气自然贯通、彼此调和，那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这才是那本心法的真正玄妙所在。”
　　赵阿瑶怔怔听着，如果……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一种心法，可以叫无数真气调和，自身却安然无恙……赵阿瑶忽然不敢再想下去，这岂不意味着一个人可以拥有近乎无穷的内力？这样的秘典，不要说魔教想要得到，怕是连所谓三山五岳都要心动。
　　秦济已经走出一半距离，赵阿瑶道：“可你去哪里找她？”
　　秦济脚步微微一顿，道：“简……他曾经和我说过，那日在百花村见到过安均，她一直都跟着我，她当然不是在跟着我，而是要引赵越、或者简盟主出来，借我的刀杀人。”
　　秦济扯了扯嘴角，近乎自嘲：“棺材到了百花村，她就去百花村等我，现在棺材到了简家，她肯定也要去简家。”
　　空林担忧道：“帮主，你现在去简家恐怕不妥。”秦济心意已决，道：“没什么不妥的。”
　　他笑了笑：“阿瑶不是早就叫人放出消息，说简照生拿了无极宫的宝贝，现在许多门派都在讨他要说法。”
　　秦济故作轻松：“我混在其他门派里，就说也来要个说法。”却听头顶一片树叶哗啦啦响声，几个人循声去看，何小何蹲在树枝上，拨开树叶，脸上正经道：“帮主，大事……”以前秦济要他讲大事很妙，但如今整个长乐山气氛沉重，他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只好说：“外面有人求见。”
　　秦济叹了口气，道：“是要走镖吗？就替我说，最近太忙，怕是没空。”
　　何小何目露犹豫，吞吞吐吐道：“这个……是老熟人了。”
　　秦济快步走进议事堂，许久不回，如今堂内四壁已经落了一点灰尘，想必是打扫的弟子躲闲。秦济一抬头，便见到一双熟悉眼睛，脸上遮开一层薄纱。见到他来，便颔首道：“秦帮主，许久不见。”
　　许久——确实太久了，长乐山一别，百花村一别。秦济定定看她，半晌，道：“来人。”秦济淡淡道：“给安姑娘看茶。”
　　两杯茶被盛上来，安均没有喝，也没有去端杯的意思。她只轻轻叹了口气，“秦帮主刚刚步履匆忙，是要去简家吗？”
　　秦济不是第一次被她戳中心思。如今却冷冷道：“安姑娘曾经在百花村等我，我本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到简家了。”
　　“百花村不过是一帮村民，凭我功力勉强能够对付。”安均笑了一下，“简家是去不得的，所以只好来找秦帮主。”
　　秦济静静看她，半晌，他才道：“你是无极宫的人。”
　　安均道：“曾经是。”
　　秦济道：“你曾经救了赵越，你知道赵越在找你。”
　　安均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安均慢慢道：“当年刚离开无极宫时，我在路边碰见他，他要死了。他说他不想死，哪怕用什么办法都好……”
　　秦济道：“所以你用这本心法，在他身上试了一下。”
　　安均微微一顿，偏过眼神。她淡淡道：“他是我救的第一个人。”
　　“那第二个呢？”
　　“我自己。”
　　秦济皱起眉头。安均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放得很长，很远。长到穿透时光，远到能透过长乐山，见到许久以前的九折长峰。静了许久，她才轻轻地说：“无极宫灵夫人，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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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鹧鸪天（三）
　　秦济失声道：“灵夫人……是你妹妹？”他几乎难以置信。安均微微一笑：“你们现在管她叫灵夫人，但很久以前，我管她叫灵均。”
　　秦济好像意识到什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她又道：“自然，她也管我叫作安歌。”
　　“我们一母同出，同胞姐妹，想必秦帮主也知道，约莫七岁的时候，宫主带着我们去了鄞州，一同上了九折峰。”安歌缓缓地说：“七岁以前，我常常颠沛流离，七岁之后，我终于得以过上一段快活的时光，日日和妹妹在一起。”
　　“人家说，九折峰九曲险峻，但其实对我和妹妹来说，便是处处可以玩乐。十岁以前，我们走遍九折峰的每一道长峰，看每一棵树生根，每一朵花开花。若有某一山峰生起瘴气，我们就屏息穿过，去下一个山峰看风光。”
　　秦济定了定神，道：“后来呢。”
　　“后来……”她道：“后来我们开始练无极心法，就少有出去玩的时候了。”
　　“听闻无极心法一人做器，一人做皿。而如今整个无极宫里，功力最强的人便是灵夫人——”秦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曾在百花村见过一对双生子，所以你们两个也是如此。”
　　安歌颔首，“不错，或者说，整个无极宫都是一样。此消彼长。强者吸取弱者内力，直到弱者经脉衰竭。”
　　“大概多久？”
　　“很快。”
　　秦济道：但是丘墟和他弟弟，好好活到现在。”
　　安歌轻轻看着虚空，半晌，才几乎嘲讽地一笑：“的确，只要控制得好，就算是弱者，也可以多活十年。”
　　秦济看她神色，忽然敏锐察觉到她的意思：“灵夫人要杀你？”
　　赵越和她夫人一同练功，抢来无数孩童为她做皿，自己再以她做器。而丘墟和他弟弟也好好活到现在。猜也猜得出，器与皿本身并不是不可逆的，不是谁要做皿，谁就一定会死。
　　安歌叹了口气：“不是她要杀我，是我偏巧得到无极宫的东西，很多事就不同了。”
　　秦济若有所悟：“那本心法吗？”
　　安歌说：“不错。”淡淡道：“我自幼心脉有缺，大夫说我活不到二十岁。但是她不信。无极宫一向弱肉强食，弱者死，强者活，所以就算我死了，她也不必对我有一点怜惜。但我为她做皿，灵均也常常反过来，将她的内力喂给我，得以让我有一点内力傍身。”
　　“灵均……”她张了张口，秦济以往见她眼神，大多冷极，如今却变得有些柔软。仿佛回想起温暖时光，她微笑道：“虽然她脾气不好，但是天赋很高，十七岁那年，便已经要得到宫主令。她还说，等到她做了宫主，就不得在叫无极宫的人抓人练功。也不要我再做皿。”
　　秦济冷道：“但是如今无极宫似乎还在抓人练功，灵夫人也有暴虐的名声。”
　　安歌笑道：“人不都是这样。站得越高、得到的越多，心里想的也就同以前不一样了。”
　　“我身体不好，除了练功，便常常躲在书阁中看书、或者写字。同样是十七岁，我已经将无极宫的所有藏书都看遍了，便一时兴起，翻起封存的古典，却在竹简里找到这本心法，没有名字，只有薄薄的一册。只有第一页写着：愿我无极宫人，就此得离苦楚。”
　　秦济沉吟一瞬：“无机心法有缺，难道是某位长老在机缘巧合下悟透此功法？”
　　安歌点头道：“正是。也可以说，这才是完整的一本心法，二者合二为一，便得长生典。”
　　“虽然我武学天赋不够，但大略一看，也能知道这一定是本极好的功法。我当时不明白，为何前辈悟出此道，却只肯将它封存在书阁之中？”
　　安歌道：“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人心贪婪。”
　　“我很快回去，将这本无名心法给灵均看。灵均更是一眼便看出这里面画的经脉走向，能弥补无极心法的缺漏。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当真欢天喜地，以为自己找到了能让无极宫活下去的办法……”她淡淡道，“秦帮主，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经常看到有无极宫人双双死去，皆因无极心法。我很害怕，我很担心我将来也会和灵均这样死去。有一次我想和她一起逃走，我们约好要在第三重峰相见，但是最后却依然没能离开。好像不往上走，不做宫主，就永远离不开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既然离不开无极宫，就只能继续练这心法，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吃掉。”
　　安歌叹了口气，悠悠地说：“练功就是吃人。”
　　好一会儿，秦济道：“那后来呢？”
　　“后来……”安歌顿了一顿。她道：“秦帮主，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
　　秦济想了想，道：“我会觉得，无极宫的人都有救了。叫全宫的人都学此心法。”
　　安歌微微一笑，道：“果然。第一次见秦帮主，便觉得秦帮主当真会是个好人。”
　　“我和灵均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那时灵均还没有拿到宫主令，我们便本想等一等。结果过了两日，便又有两个人因为练功死了。”安歌摇了摇头，好像当真觉得这很可笑：“你说是不是很好笑。无极宫从山下抓人练功，又有人再拜入无极宫，最后呢，便都一把土、一个棺材埋掉。”
　　“源源不断的人，源源不断的死亡。我其实很不明白，明明知道是害人的东西，又为何还要继续？”她微微一笑，道：“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养器的人，以为自己能吃掉别人。”
　　“灵均和我便都不想等了，于是我们去找宫主，向他说了此事。宫主自然很高兴，当即决定，要提前将宫主令传给灵均。他还说，他大限将至，怕是不能带着无极宫人摆脱苦楚，便要灵均肩此重担。”
　　秦济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安歌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要是真的就好了。”
　　安歌话音忽然一转，道：“秦帮主可知灵夫人是如何当上无极宫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