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玄幻灵异）——午夜昏睡

　　落星崖的阵，隐隐有金属锁链声。
　　渡魂河的阵，不用多说，是在水中的漩涡。
　　火，金，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五行？
　　“若是如此，那还有两个。”贺烬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衡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多嘴。
　　之后的日子，贺烬姿又回到了书房。
　　书架几乎被他搬空。宗门内所有能搜罗到阵法典籍都被他找来，高高地垒在书案上。
　　收集资料的工作一开始并不顺利。阵法分类太多太散，还有很多只是零星记载，没有完整体系。细看几本过后，虽然也习得一点新东西，不过他要找的东西还并没有出现。贺烬姿稍微失了耐心，逐渐翻得潦草起来，一本本掠过去，遇到不对的便直接丢到一旁，不多停留。
　　屋内很快乱了套。各种书铺了一地，有些还摊开着，页角被风吹得轻轻起伏。闻衡进来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贺烬姿没功夫理他。他手里正翻着一卷旧籍。页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淡。这本书大致是面向散修人士而写，列举了一些常见阵法的布置与应用。贺烬姿兴致缺缺地翻到一半，忽然停住，坐直身子，指尖按在一行字上。
　　“……可据五行之序，布连环阵。连环阵之布法可阅《精益杂论》。”
　　这句话不是原文，而是不知谁写的评注。小小地写在角落，不起眼到容易被忽略。
　　埋头许久，这一点蛛丝马迹让贺烬姿有了精神。他赶紧起身，在书堆中翻找那本在边注里提到的杂论。
　　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翻找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找到，贺烬姿有些恼怒地把非他想要的书抛到身后，也不管那些书的状态实则相当脆弱。闻衡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接住，心想宗主的脾气真是一天比一天更燥了。
　　“宗主在找什么书？”
　　“《精益杂论》，完全找不到。”刚有一点眉目就被浇一盆冷水，贺烬姿很是懊恼地坐在地上。
　　“那大概是当年丢在中原了。”闻衡把怀中的典籍整理好，小心地放回桌上。
　　“啧，可惜了。”贺烬姿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案前。闻衡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稿纸上写写划划。
　　“宗主在写什么？”
　　贺烬姿头也不抬地回答：“顺序。”
　　闻衡不再问，跟着他的落笔一同思考。
　　“五行之序，无非就是相生相克。”贺烬姿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五角星，分析道，“若是相生，则是‘木火土金水’；若是相克，则是‘金木土水火’。”
　　“现下已经遇到了火、金、水。”
　　“……”贺烬姿停住，因为他分析不下去了。
　　“似乎连不起来呢。”闻衡皱着眉，下了结论。
　　贺烬姿也皱眉，不抱希望地问：“这些时日，中原没什么动静？”
　　闻衡摇头。
　　“我休养的那几天，也无事发生？”
　　闻衡又摇头。
　　贺烬姿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推理到新的东西，可是线索又断掉了。若真是按五行顺序布置的连环阵，那与土相关的阵法应该早已成型。参考其他三个阵法的规模，土阵定不会是静悄悄的。不确定是否是五行连环阵，就不好确定下一步要在哪里防守。贺烬姿心烦意乱，抬手把刚刚写的稿纸烧得一干二净。
　　翻书遇挫，第二日贺烬姿打算出门探查，换换心情。
　　城南城北已经看过，城东也无什么异样，就剩城西 。
　　闻衡看出贺烬姿对去城西有点犹豫不决，很有眼色地主动请缨：“属下也可独自去看。”
　　“无妨。一起去吧。”城西算什么，整个长市都跟自家客厅似的，哪能因为外人的缘故在自己的地盘上都退避三舍。贺烬姿撇了撇嘴，大步流星向城西走去。
　　城西偏僻，房子街道也还是破旧。贺烬姿走进那条巷子时，步子很稳，目光在地面与墙角之间来回扫，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复盘那一夜的动线。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冷。贺烬姿在某一处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墙角，旧门板还在那里堆着，就像是没被人动过。
　　他当日就是被追到这里，然后碰到意料之外的醉鬼，雷慎独。
　　那晚的记忆在脑中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像幻觉。
　　贺烬姿的目光在墙面上停了一下，随而继续往前，走开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衡跟在后面，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淡淡开口：“这地方，需要看两遍？”
　　贺烬姿没有理他。
　　闻衡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城西的东西，倒比别处耐看。”
　　这句话落下时，风正好从巷中穿过，带起一点细碎的声响。
　　贺烬姿的脚步顿了一瞬，回头不悦地瞪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少废话。”
　　闻衡点到为止，摆出投降的姿势，陪着笑脸准备追上去。自从码头吵完架之后，贺烬姿就一直这幅别扭样子。作为首席护法，他的压力也很大，还不让他稍微过点嘴瘾啦。
　　“吱呀——”
　　旁边人家院子的门开了，一个眼熟的正直的身影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贺烬姿和闻衡两人中间。闻衡差点没笑出声。
　　怎么就这么巧，会是雷慎独？
　　--------------------
　　闻衡：谁懂我在第一现场吃老板的瓜有多爽？


第17章
　　=========================
　　看清眼前人的时候，贺烬姿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他很少会发怔。在那一瞬间，平日里我行我素的贺宗主非常非常难得的，竟是觉得窘迫。好比最隐秘的心底事被戳穿。
　　雷慎独停在几步之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连门都忘了关。他看着贺烬姿，觉得贺烬姿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一些，黑衣穿在身上，衬得人更单薄。脸色和唇色也淡，眼角眉梢带着点未退的病意。雷慎独心头不由一紧，心想渡魂河那次他受的伤竟这般重？
　　四目相对，却是谁都没开口。
　　是贺烬姿先移开了视线。他不想看到雷慎独。这个假惺惺的狗屁大侠有什么脸还跑来他的地盘？他又想起在码头时雷慎独一脸漠然、一言不发的样子。那份这些日子被他尽力埋藏的心酸苦楚，像恼人的杂草一样在心底破土而出。看到这个人，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信错了人这件事，这件让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蠢蛋的事。贺烬姿讨厌蠢人，但他不想讨厌自己，所以他讨厌雷慎独。
　　雷慎独觉得自己今天无比幸运。因为在来长市的路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贺烬姿。不仅是这一次，细细想来，他发现之前和贺烬姿的相遇，不是贺烬姿主动跳到自己眼前，就是碰巧遇到。寂星宗的位置他不知，就算到了长市他也无依无靠。雷慎独自嘲地想，亏得自己之前还“追捕”贺烬姿，原来他从不曾真的“追”过。
　　可如今雷慎独真的是快要相信心诚则灵了。他刚到长市落脚，竟然这么快、这么巧就能遇到贺烬姿。
　　雷慎独喉头微动，刚要开口，只看贺烬姿那眼神。那股冷冽的锋利劲儿和在码头时一样，半点没减，让他生生闭上了嘴。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闻衡站在后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僵，收敛了表情走上前来。
　　“你们二位，”他说，“是准备在这儿站到天黑？”
　　贺烬姿扫了他一眼，作势要走。
　　容不得再沉默，雷慎独开口问：“你伤怎么样？”
　　话一出口，闻衡挑了下眉。贺烬姿的动作更是僵了一瞬，像没想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
　　贺烬姿不答。只是闻衡看出，他要离开的动作似是放慢了。
　　“雷剑主不是回中原了么，”暂且不顾贺烬姿，闻衡问雷慎独，“怎会在这里？”
　　“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找贺……贺宗主帮忙确认。”
　　贺烬姿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不欢迎你。”
　　雷慎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贺烬姿。看得贺烬姿心里愈来愈烦躁。
　　现在会这么看人了，早干什么去了？他最烦这种眼神。直勾勾，明晃晃的，什么都不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你怎么会有需要我帮的忙？”贺烬姿嘴角勾起一抹厌烦的笑，“事到如今，就算你说相信我，我也不会相信你。”
　　闻衡偏开脸，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心想，宗主竟然说出来了。
　　雷慎独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眉宇间似是有分心疼。他垂下眼，低声说：“你果然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贺烬姿脸上的笑意淡了。蠢货，他的心情，岂是生气就能说得清。
　　“渡魂河那天，我不应当怪你见死不救。对不起。”
　　他认真的回答和致歉几乎称得上是笨拙。闻衡捂脸，贺烬姿更是憋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才发现雷慎独这人真是讨厌得厉害。别人说一句话，多少带点心思。他倒好，真是心如明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连道歉听起来都像是在气人。
　　偏偏自己已经没了心力再去教他，只能看着他犯蠢。
　　这才最烦。
　　贺烬姿黑着脸转身就走。
　　“宗主，”闻衡提醒，“查线索呢。”
　　“这儿查完了，什么都没有。”贺烬姿头也不回。
　　雷慎独拔腿想追，被闻衡伸手拦住。贺烬姿一走，他可就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了。想到这，雷慎独难得情感外露得如此明显，不悦地看着闻衡。
　　“雷剑主，别误会了，我是宗主的护法，不是看热闹的。”闻衡心想，宗主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若是不拦着让雷慎独追上去，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方才，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专挑最气人的说？”
　　雷慎独盯着他的眼神由不悦转为不解：“我是在道歉，并未想气他。”
　　闻衡一下乐了，颇为感叹道：“那雷剑主还真是有本事。”
　　雷慎独没接这句。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思考刚才自己的发言哪里不妥。
　　闻衡看他这副模样，反倒生出点新鲜感来。他原本以为，像雷慎独这种在武林盟会年轻一辈里最受瞩目的佼佼者，该最擅长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可这人还真不是。虽然他平时话少，表情也少，相当沉稳端正的样子，可他相当单纯，心里想什么，说出来便是什么，直勾勾的，连漂亮话都不会讲。
　　也难怪宗主一开始会想接近他，又会被他气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