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红狙击(近代现代)——喜上楣梢

分类:2026

作者:喜上楣梢
更新:2026-07-13 09:25:54

  梁修凛闭上眼,攥紧的掌心指节青筋暴露,伤处覆盖的那些血管开始暴张,红色液体很快泅染了那块纱布,透出血痕来。
  回廊外,女士香水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只是那过于甜的味道,氤氲在洛洺山庄这样一座幽深的住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秀叔一直等在一边,见祝南亭从卧室内出来,立刻走上前。
  梁修凛提前吩咐过,祝南亭在洛洺不住客房,住他的卧房,若他不情愿,再安排住回之前的房间。
  洛洺很大,但却只有这两个地方最隐秘且闲人免进,安全系数最高。
  “您之前住的房间已经打扫出来了……地下二层那个,比较安静,平常也无人打扰。”秀叔张了张唇,又补充了句:“是少爷的安排。”
  “好”祝南亭语气很低,脸色苍白,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病态一样地难以自控:“麻烦带我过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需要请医生过来吗……沈医生应该还没有走远。”秀叔伸手扶住了他,抓住了一段冰凉的手臂。
  明明是夏天,人的体温怎么会低成这样。
  这位鬓发斑白、尽职尽责的老管家,一直试图劝说祝南亭接受看医生的建议,但祝南亭拒绝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自己是不知道能否活过明天的境地,之前还会诚惶诚恐、终日不安,想要逃走、想要得到自由、想要忘掉一切从头开始过平淡的生活。如今,他除了疲惫,情绪上所有的感知像是被一夜之间抽空了,变成了一架行尸走肉。
  阎王三更要他死,可以;五更让他亡,可以。上天悲悯,多留他活一段时间,也可以。
  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如果这就是属于他的结局的话。
  祝南亭第二次回到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囚笼,位于洛洺山庄的地下二层,华丽、冰冷,冷气开的很足,在炎夏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房间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天花板上是涂了金粉的藻井,颜色灿烂得令人炫目。那几件从莲湾搬过来的陈设也在,梳妆台与桌面纤尘不染。
  那顶珍珠点翠头面依然在那里,梁修凛之前为他亲手做的,手指一碰,坠着银线的珍珠颤巍巍的,摸在手里很凉。
  角落里传来一声小动物怯生生的低鸣,祝南亭一看,发现是一只精巧的笼子,红叶在里面奋力地扒拉笼子,想要出来。
  “红豆现在是我在养了,但最近家里的事比较多。”管家脸上带着歉意,想到梁修凛的叮嘱,顿了顿,然后说:“祝先生能帮忙照顾一段时间吗?”
  “好。”祝南亭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打开笼门,把那只小兽抱进怀里。小狐狸伸出热腾腾的舌头,亲昵地舔着他的掌心。
  动物比人单纯,你拥抱它,它就会还以热烈的舔舐。
  红豆的皮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秋枫树的颜色,很软、带着有点热的体温,稍稍将祝南亭拉回了现实——
  他被这只小兽所需要,所以这段时间他要照管它、陪伴它、爱抚它,作为生命中的一项附加“任务”。
  内心有了一点落地的实感,总好过心无根系,枯木般无事可做。
  “狐狸送过去了?”卧室内,梁修凛边翻看着平板上的工作邮件,边跟管家说话。
  “送去了,按照吩咐,用我的名义拜托祝先生帮忙。”
  “他可有不情愿?”
  “没有。祝先生喜欢红豆,还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才去休息的。”
  “很好。”梁修凛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很淡地吩咐:“跟以前一样,监控打开,不准他出去,也不准跟任何人有联系……再拨两个细心的人过来照顾。”
  “好的。”
  “挑一个懂药理的厨师来,一天三顿送药膳过去,你盯着他吃,一顿都不许落。”
  “好的。”
  梁修凛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把平板放在一边,打开监控,盯着镜头里的身影。
  一种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
  他长叹一声,喃喃地重复着,很少见地显露出一种迷茫与不知所措。
  “我该怎么办……”
  眼前始终浮现出刚才他掐着祝南亭的脖子,自以为是的放狠话的时候,对方那张苍白淡漠的表情。
  “恕我直言……”管家顿了顿,搜肠刮肚着合适的言语,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跟施小姐既然已经订婚,那还把祝先生留在身边,会不会不合适?不如……”
  “不行。”梁修凛断然拒绝。眼神黯淡下去,压掉了剩下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祝南亭又能去哪?决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半步,否则可能会陷入危险。
  他逃跑的那一次,在货船上就遭遇了一场冲他而来的截杀。梁修凛简直不敢想象,那次要不是自己始终派人盯着,又跟过去,祝南亭会不会已经……
  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梁钟原来的那帮手下,对自己尚且虎视眈眈,更何况是对祝南亭,陶致又恨他入骨,且又一直怀疑梁钟的死因,抓到祝南亭势必不会放过。甚至有过两次,下死手的行为。
  他知道祝南亭恨自己把他囚禁起来,一直想要逃脱,想要获得自由。但眼下,他宁愿他恨自己入骨,也不愿他再涉任何险境。
  他要恨,就恨吧。
  梁修凛闭上眼。
  “秀叔……麻烦您多上点心……一定照顾好他。”良久的沉默之后,梁修凛缓慢开口。
  老管家一连声应允下来。
  从那天之后,梁修凛再也没去过地下室,亦不跟祝南亭有任何照面。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此刻才像是真的远隔十万八千里。
  沈灼跟他说,祝南亭很可能有了某种心理症状,最好是及时介入心理干预。优秀的心理医生多的是,可祝南亭打定主意,不看医生不吃药,对沈灼包括其他医生上门,表达了相当激烈的反抗。每日唯一的消遣娱乐是跟红豆玩,还能从脸上找回点笑意。梁修凛不敢步步紧逼,也知道祝南亭性格刚烈决绝,于是只好暂缓对他的心理干预治疗。现在至少一日三餐,尚能正常进食,秀叔每顿饭都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记录下情况,日日跟他汇报。
  一天三顿的药膳养着,吊着那一口气,才勉强可以弥补身体的亏空,不至于颓然倒下。
  梁修凛这次也是真的下定决心,只远远保护,避而不见。
  他手臂受伤这段时间,麒凛内部又出现某种蠢蠢欲动态势,情况复杂,于是未等伤口痊愈,梁修凛便回公司上班。
  让黛斯梳理了一份详细报告,当面向他汇报。
  之前常年合作的几家玉矿,还有两个月合约到期,忽然临门一脚反水,不再续约;还有几家海水珠养殖基地,多年来一直稳定向麒凛供货,负责人一改常态,提出苛刻的续约条件,宣称高货珍珠向来紧缺,市面上也不止麒凛一家源头求购,要多提2个点供货价,再减少20%的高珠交付数量,用于在市面上自由竞价流通。换言之,麒凛在珍珠原材料的垄断地位,如今有隐隐动摇之势。
  “随他们去。”梁修凛倒神色如常,大笔一挥,直接签批。
  “可是……”黛斯欲言又止。
  原材料的紧缺,会导致后续新产品设计与生产陷入困顿。麒凛家大业大,和田玉与珍珠,是他们占比不小的基材。如果连这两类的供应都有了波动,那恐怕……
  “浑水摸鱼,正好趁机捉鬼。”梁修凛语气平淡,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之前公司过份依赖这两样珠宝基材,其实不是好事。总可能一辈子吃老本,后手也该提早准备。”
  “翡翠跟珊瑚系列的概念设计早已完成,可以代替这珍珠跟玉器系列启动生产。再通知市场部,Q3营销方案需要修改,投放预算最多可以再加30%”梁修凛说。
  作为一名珠宝设计师,他虽然比不上那些国际大师,但优点在于对各类宝石的价值与嗅觉格外灵敏。驻外那几年,南非、斯里兰卡……欧洲与南美大陆多个国家跑了个遍,把世界顶尖级的原材料供应商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大部分甚至是未跟麒凛合作的。
  麒凛保守,几十年来深耕“珍珠”这条赛道,近几年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
  梁修凛上任之后,便着力推进创新举措。芽岛项目已经成功拿下,粉珊瑚正在进行有序开采,珊瑚系列新品设计也在有条不紊的开展;翡翠前几年较为温门的时候他便亲自去谈下来的高品供货渠道,攥在手里。近几年翡翠在名流圈层被炒的火热,尤其受女明星与各类富太名媛的喜爱,新系列的概念设计亦早已完成,原定今秋上市,如今正好可以填补当下困顿。
  天下的宝石金属千千万,离了玉与珍珠,还有数不清的种类,金、翡翠、珊瑚……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生意如此,而人却未必。梁修凛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枚珍珠袖扣,10mm南洋金珠,与他身上的绸质衬衣相得益彰,黑与金碰撞出低调的美感。
  过去这么久,梁修凛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依然是珍珠,这种以苦难与悲伤作为养分的隐忍宝石。
  他却弄丢了自己的宝石,将之囚于暗无天日的地下,仿佛掷如深海。庞大的洛洺山庄,这座古老的宅院,亦成了祝南亭的海底监狱。
  管家每天会向他详细地报备祝南亭的情况,密密麻麻、事无巨细的日报:一天睡几个小时、三餐吃了什么、送去的饭菜还合胃口吗、笑过吗、养小狐狸废人心神吗需不需要抱走……
  “祝先生只有陪红豆玩的时候,还算比较高兴……”管家说。
  于是那只有点淘的小狐狸还是留在了那里。
  梁修凛又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不少宠物用品:各式各样的宠物窝、五花八门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宠物玩具、沐浴露、毛发柔顺剂、鸡肉味的宠物粮……整整装了一车,让司机送过去。
  “今天晚餐的金线莲炖赤贝,祝先生夸了一句。”
  “明天继续送,他吃腻了再换。”
  ……
  “祝先生今天唱了一会儿昆曲,16分钟,但是嗓子干涩,就停了。”
  “拿润喉糖过去,下午的甜品改成川贝熬雪梨。”
  ……
  “祝先生今天问我能不能送一只琵琶来,说他很久没弹了……”
  “去满瑞兴买一只,挑最好的大叶紫檀木。”
  ……
  “祝先生今天练了两个小时的毛笔字,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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