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近代现代）——蔺渔舟

　　原来昨天的男人说的，双赢总比一个人赢、另一个人一败涂地要好，是这个意思。既然这么说了，秦远应该是还没有答应。
　　秦庄朝问：“那你答应了吗？”
　　秦远摇头：“谁知道他会不会到最后反过来一脚把我也给踹下去，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洗不清了。”
　　还没蠢透，秦庄朝在心里冷笑。
　　“儿子啊，”身后的杨柳兰忽然紧紧抓住秦庄朝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凛，“那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妈妈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只有你……”
　　这个问题让秦庄朝觉得无比荒唐。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还在读高三的学生，他以为自己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死气沉沉的城市里已经见多了丑恶和腐烂，但他始终还是活在象牙塔里，他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这次却是被无情地拽过去参与其中，还变成了被母亲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忽然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了，从体验过的巨大荒谬感让他想放声大笑。
　　秦庄朝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从他房间门口探出头来的秦庄暮。他让弟弟待在房间别动，他就真的没动，哪怕恐惧和茫然全写在脸上。他感觉如果没有自己“不要出来”的话，下一秒的秦庄暮一定会马上跑出来抱住自己。
　　那么听话，那么让他想圈起来保护一辈子。
　　视线相交三秒，秦庄朝转过身看杨柳兰，这个在任何时刻都下意识牢牢抓住自己的女人。
　　她不是不爱自己，只是爱得自私。秦庄朝不带感情地说：“我只知道偷税会被判刑，还有卖掉房子和车可以还债。”
　　说完他就走进房间拉开衣柜，拿出一个中号的旅行袋递给秦庄暮，轻声说：“把衣服、作业和书本带上。”
　　秦庄暮不敢说话，接过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秦庄朝拉住他的手臂，偏头在他额角快速亲了一下，“去吧，我在。”
　　秦庄暮的心怦怦直跳，连思考都不敢，像顺从生理本能一样，秦庄朝让他收拾他就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都装进旅行袋里。
　　“你，你们要去哪里？”杨柳兰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袖子，眼里带了点迷茫，“小朝，儿子，你要带你……弟弟，去哪？你不能……”
　　秦庄朝没理会她，径直走到秦远面前，将一张卡放到透明的茶几上：“这里有七八万，是我这几年从生活费、过年红包里存下来的，除了买书吃饭还有必要用钱的地方，我基本没怎么碰过。”他走过去把秦庄暮肩上的包顺到自己肩上来，牵起弟弟的手，“还有不到两周就是物理竞赛了，我们两个都参加，他得有一个适合复习备考的环境。”
　　走到门口，秦庄朝又停下了，背对着屋里的人说出了最后一句劝告：“及时止损，否则结果只会比现在更差。”然后不顾杨柳兰的喊声，踹开防火通道的门，拉着秦庄暮从楼梯往下走。
　　哥哥的手依旧很温暖，反倒是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牵在一起冷汗就被捂成了热汗。
　　楼梯间很黑，灯光是声控的，所以他们每下一层楼梯前面的灯就会提前感应到他们的脚步声并亮起来，身后的灯则会逐层熄灭。
　　像两个追逐光的人，又像两个逃离黑暗的人。
　　出了小区的门，路上已经没有太多的人在走了，偶尔有几辆车在没人的马路上快速穿过，在寂静的夜里留下刺耳的轰鸣声。路灯发着惨白的光，映下的树影和他们的影子。
　　秦庄暮一直跟在秦庄朝身后没有说话，脑子里混乱得很。他认出来了这条路，可以回学校，也可以去于凯和赵羽青的店里。
　　他觑着哥哥没有一丝波澜的神色，觉得平静的湖面下也许已经是乱流涌动，于是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秦庄朝脚步不停：“嗯？”
　　“我们……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秦庄朝说，“去找小青姐吧。”
　　十点多了，“且慢”还没关门，赵羽青又趴在桌上埋头画图。
　　“怎么了？”看见他们忽然上来，赵羽青原本是笑着的，但是碰上秦庄朝的眼神，她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小青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这段时间……先让我弟弟睡在你这。不用带他回家，让他住在这里就行了，他自己上学放学。”
　　秦庄暮一愣，扭头去看秦庄朝。
　　赵羽青点点头，也不问住多久之类的：“当然可以，不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会儿跟你说吧。”秦庄朝没看弟弟，“先把东西放下。”
　　“行。”
　　秦庄朝拉着秦庄暮的手准备跟赵羽青走进去，秦庄暮却站在原地没动。
　　“我今晚睡在这里，那你睡在哪里？”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抱着一点侥幸紧张地问。
　　秦庄朝看了他一会儿才把话吐出来：“我回家睡。”
　　“为什么？”秦庄暮不解，“我为什么要出来住，我们为什么要睡在不同的地方……”
　　“听话，”秦庄朝走过去摸他的头发，“先在这里住着。”
　　秦庄暮这时才想起来出门前秦庄朝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需要一个适合复习备考的环境，那你呢？你不需要吗？”
　　“我不用准备那么多都能考好……”
　　“可是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秦庄暮快哭了，“我不在意备不备考的问题，我是在说你为什么把我扔到这里，你根本就没问过我的意见！我说过我不想只被你保护，我……”
　　“最后一次了，”秦庄朝也不管身后有人，一把抱住他，“最后一次好不好，乖。”
　　秦庄暮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答应过一起选的，也保证过我不会一个人上学放学的。”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秦庄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你昨天都看到那三个男人，没人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人找上门来，太乱了，待在那里不安全。”
　　“你以为你比我大多少，”秦庄暮咬他的颈侧，恶狠狠地张嘴，却连一个齿印都没舍得留下，“你待在那里就安全了吗？”
　　秦庄朝拍他的后脑勺：“我是你哥哥。”
　　秦庄暮安静下来，也不再出声反驳，因为无论哥哥说什么他都还是会听的。
　　赵羽青把他们带进最里面的一间房，装饰简单，应该是临时休息用的。
　　“房间比较小，但是这张床躺下一个人不是问题。新的牙刷和洗脸毛巾我这里都有，把袋子放在这张桌子上就行。”赵羽青看了看闷闷不乐的秦庄暮，又看了看抿着唇的秦庄朝，“嘴唇都起皮了，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吧。”说着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赵羽青出去以后，秦庄朝拉起弟弟的手，坐到了床上仰头看他。
　　秦庄暮这才看清楚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哥……”秦庄暮的手被他哥哥牢牢攥在手里，贴到了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与刚才平静得可怕的样子截然不同。
　　秦庄朝阖上眼，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像有千斤重量轰然落下把他的脊柱都压弯了，靠着分别撑在两边膝盖的手肘的力量才没有往下倒。
　　秦庄暮从来没见过他哥哥这个样子，没有了冷静自持，也没有了游刃有余，就像一座神祗陡然失去了所有力量。
　　“哥……”他有一瞬的慌神，又很快镇定下来，脱下鞋子爬到了床上，从背后紧紧搂住了秦庄朝的脖子。
　　沉默地抱了一会儿，秦庄朝哑着声说：“对不起。”
　　秦庄暮贴着他的脖子拼命摇头。
　　“还生气吗？”
　　“我不生气，哥，我都听你的，”他一点都不想看见秦庄朝这个样子，“但是你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庄朝头疼得耳鸣，却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嘴角上扬，“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只不过家里出的事……我不能不管。”
　　秦庄暮的心里难受到极点：“可是你能怎么管呢……你能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秦庄朝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秦庄暮的手背，“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吧……”
　　他睁开眼睛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觉得房间里的白炽灯十分刺眼：“小暮……这个家真的要没了。”


第45章 危机（3）
　　家，一个对秦庄暮来说遥远又虚幻的词。
　　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家有还是没有，除了秦庄朝和郑翘，作为一个不被期待的人他的所谓家庭是他噩梦的来源。他当然知道“家”不只是一个容身之所，更是一个人被支撑着的根源之一，只不过秦庄朝一个人就能充当他所有的底气。
　　秦庄暮躺在陌生的房间里，从枕头到整个空间全是他第一次接触的，没有属于自己的熟悉气味，更没有一丁点秦庄朝的气息。
　　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全是两个小时前秦庄朝疲惫的模样，一想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心就疼得发胀，逐渐发酵出酸意来。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才猛然想起来那张被他藏起来的照片落在了家里，自从心意被戳破以后照片就重新回到了秦庄朝自己的相册里，理由是“现在想见随时可以见”。
　　于是他满心欢喜把照片还给秦庄朝，以为终于不用再被偷偷摸摸的思念折磨了，结果他现在还是抱着冷而略硬的被子失眠。
　　骗子。
　　但是他不想骗子不高兴，就像一年级的时候一看见哥哥拧起眉头，他就不愿意老实地说自己被同学欺负了。
　　秦庄朝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何尝不是帮不了哥哥任何事呢？大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于他们而言就是一条死胡同，说着不要一直躲藏在秦庄朝的羽翼之下，却比他更束手无策。
　　快一点吧，快点长大就好了。
　　*
　　秦庄暮已经在“且慢”住了三四天了，虽然是寄人篱下一样吃住都是赵羽青的，但是赵羽青给了他很多私人空间，连夜晚打烊的时间也提前了，好让他有更多清净的时间。
　　秦庄暮的心里过意不去，他和赵羽青不算熟但也绝对不是陌生，是一种他难以定义的关系，或许……算得上朋友？所以他在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前都会简单打扫一遍卫生，晚上赵羽青回家前喊他吃苹果他也没有犹豫地接受了。
　　赵羽青把半个苹果分给他：“这两天在学校有见过你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