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近代现代)——祁红美式

分类:2026

作者:祁红美式
更新:2026-07-11 06:32:52

  坐在行军床边沿的人抬起头,也愣了愣。他上半身没穿衣服,绷带从左肩绕到右边肋骨旁,不知底下伤得有多重,没被绷带缠住的右背上,也蔓延着一片红到发紫的瘀青,在苍白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莫澄秋怎么也没想到任驰宇此时会出现在帐篷里,慌慌张张地捡起床边的衬衫往身上披,抬手时牵扯到受伤的肌肉,没忍住“嘶”了一声,王医生和任驰宇几乎同时喊道:“别动!”
  王医生眼疾手快地帮他提着衣服,让他把胳膊穿进袖子里,莫澄秋缓过劲了,道:“谢谢。”
  王医生苦口婆心道:“悠着点儿吧,你要是又伤着了,岂不是砸我招牌。”
  他转头,看到任老板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又吓了一跳,道:“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任老板,您怎么来了?”
  任驰宇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咳了咳才找回声音,道:“啊,我正好在附近出差,看到新闻就赶来了。”
  王医生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哦”了一声。
  莫医生起身从床边站起,开口道:“任老板一晚没睡吧?要不要在帐篷里休息一会儿?”
  任驰宇看到人好端端地在这里,心里绷着的弦就松了,顷刻间理智回笼,道:“不,不用。我车上装着药和物资,得先去搬进来。”
  他转身就要出去,王医生拦住他,道:“我来,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出去找消防员,和我一起搬东西,不然你也不知道要把设备放到哪儿啊。”
  任驰宇道:“你也不知道我把车停哪儿了。一块去吧。”
  他们两人说着就一起走出帐篷,王医生转头嘱咐道:“莫医生,你刚吃了止疼药,睡一会儿吧。”
  车上东西太多了,王医生叹为观止,道:“这是把急救室给搬过来了啊,怎么做到的?”
  任驰宇懒得解释,想起来给孙院长打电话报平安,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难怪之前几小时都没得到他们的消息。
  车上的东西一两次搬不完,王医生喊了两个交警过来帮忙,又叫任老板回去休息。
  这回任驰宇没再勉强,几乎是凭借着肢体的记忆,才回到帐篷里。
  莫澄秋背上受伤,怎么躺都不太舒服,最后只得坐在床沿,低着头打盹,浅浅地补觉,一听到动静,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相望无言。
  任驰宇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莫澄秋的脸,想擦掉他鹳骨上的灰,不料越抹越脏,他只好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后,看到任老板,真是这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了。莫澄秋朝他弯了弯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任驰宇在这几个小时内,被不同的人反复问了许多遍类似的问题,孙院长、县医院的人、交警、胡医生、王医生……直到现在才能说些真心话,坦白道:“……我怕你出事。”
  他僵硬地弯下腰,想抱一抱莫澄秋,但这个姿势太累了,他干脆蹲下身,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莫澄秋倾身向前,将他揽进臂弯里,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没事呢。”
  任驰宇一声不吭,默默收紧手臂,不小心压到了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忍住了,没痛呼出声,但任驰宇察觉到他脊背突然僵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力道,连忙松开手,紧张道:“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要不要叫王医生进来看一下?”
  莫澄秋却没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他,道:“没事,你可以……抱我的腰,腰上没受伤。”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在一起靠了会儿,莫澄秋都快阖起眼睛进入睡眠了,突然感到腰上的手不安分,悄悄往上挪了一寸,轻轻地摸到他肋下纱布,沿着边缘勾勒。
  任驰宇声音闷闷的,问:“怎么伤成这样?”
  莫澄秋不是很想说,可就算不说,任驰宇出去问别人,总能知道的。他只好如实交代。
  火是在夜里突然烧起来的,他们当时刚刚准备休息,听到外面的呼叫声,第一时间离开了危险的室内。可是,村落很大,木屋鳞次栉比,村民中百分之七十是老人,睡得很早,很可能还在睡梦中,没有听到起火的呼叫。在这部分老人中,又有两三成行动不便,甚至瘫痪在床,即便醒来了、明知道有火,有的能在家人的帮助下离开屋子,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或许只能在房间里等死。
  刚起火时、在消防员到来前,他们和村里的青壮年们一起,挨家挨户地敲门,检查里面有没有人、是否需要援助。
  莫澄秋负责的区域靠近起火的中心,有一栋房子的后屋已经烧起来了,可他们还是硬着头皮破门查看,竟然真的在卧室里找到一位老人。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容平静,眼皮紧闭,嘴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显然是打算依靠宗教的力量来度过这一劫难。
  老人的神志不太清醒,无法回答他们屋里还有没有别人的问题。火都烧上房梁了,莫澄秋先把老人扶到同伴的背上,让他们出去,又用水沾湿毛巾捂住口鼻,往更里面走,竟然真的在里屋找到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平静地卧在床上,在睡梦中吸入大量有毒的烟尘,已然陷入昏迷了。
  莫澄秋叫不醒她们,只能先把小孩儿抱出去,再叫人进来救大人。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房梁被烧断,掉下来时砸在一个铁架子上,“砰”的一声巨响。莫澄秋眼睁睁看着铁架子摇摇欲坠地往下倒,但他手里抱着小孩,一时来不及闪躲避让,只得转身,把小孩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


第91章 
  铁架落到背上时,莫澄秋感到一股钝而重的力量,像被铁锤猛地砸了一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的世界暗了一秒,他膝盖弯了弯,差点跪下去,但又咬着牙撑住了,跌跌撞撞冲出房子。
  他的同伴——那位英勇的佤族小伙,得知屋内还有人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火海,有如神助般从死亡的烈焰中抢出了那个女人。
  消防员到达后,立即展开专业的搜救,村里的干部搭起应急帐篷,让一夜之间失去庇护所的村民们能有个地方歇息,医生们也都回归正职,给村民们简单处理外伤、也对重伤者进行力所能及的急救。
  大家各忙各的,莫澄秋后背一阵阵闷痛,但他凭借经验,断定只是皮外伤,内脏没有受伤,就忍着痛做事,直到他们安顿好大部分伤者,张医生才看到他背后沾着血。
  她心细,一眼就看出那血迹不是患者滴溅到他身上,而是从他背上渗出来的。
  莫医生脱掉上衣,请同事检查,才发现有一大片瘀青和出血的痕迹。显然是那个铁架子被火烤成高温,烫伤了他,不过当时神经感知被痛觉占据,他竟没觉出烫。
  莫澄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事情经过,但仅凭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当时有多凶险。
  幸好铁架是空心的,不是太重;幸好不锋利,没有造成贯穿伤;幸好砸在背上,而不是更致命的地方……
  可是,万一就是差了一点、没这么幸运呢?
  虽然任驰宇没说什么,可莫澄秋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和后怕。他侧头,用脸颊贴了贴他,转开话题问:“你呢?这么快就到了,你在哪出差?我怎么不知道?”
  任驰宇道:“我本打算昨天晚上开到澜沧,今天早上进村的,但路上遇到事故,晚上住在了西盟。后来看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什么事故?”莫澄秋一惊。他刚刚经历了火灾,对“事故”之类的说法有些应激,立刻撑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仔细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任驰宇道:“没事,是高速上卡车货物翻了,堵了两小时的车。”
  一晚上的惊险,几句话就说完了。
  剩下的,是不用说、也说不尽的东西。
  沉默中,两人的呼吸在相隔的那一小段距离中来来回回,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退下去,漫上来、再退下去。
  帐篷里,应急灯的光线充足,将彼此眼底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莫澄秋抬手摸了摸任驰宇的脸颊,这一晚上的时间,他脸上冒出了一片淡青的胡茬,显得不修边幅、很憔悴,摸起来有一点扎手,和平时的触感很不一样。
  不过,莫澄秋马上想起他没仔细洗过手,手上肯定沾着灰尘和细菌,于是立刻把手放下了。不料中途被任驰宇捉住。
  任驰宇飞快地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脏的,别!”莫澄秋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又想抽回手,但任驰宇握着他,完全没松开的意思。
  任驰宇捉着莫澄秋的手,从指尖吻到指根,最后用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都说十指连心,颤抖的呼吸落在掌心,一片酥麻顺着手臂往上流,令他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好了……别亲了。”莫澄秋张开虎口,卡住他的下半张脸,道,“我出去看看……让张医生和胡医生也歇会儿。”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青白色。太阳慢慢升起,透过烟尘,圆形的边界模模糊糊,像是一个融化的咸鸭蛋,但强烈的光线已经不容置疑地驱走黑夜,照亮了这个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村寨。
  当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几乎都烧光,火也就慢慢熄灭了。许多村民回到自己被烧毁的屋子前,有人蹲在地上的废墟前,用一根木棍翻来翻去,拨开灰烬和碎瓦,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东西;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门被烧成灰烬,门槛倒是还留下一块焦木。
  远处群山青翠沉静,天空又高又远,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莫澄秋跟着任驰宇去车上拿矿泉水和食物,再次路过暂时停尸的区域,任驰宇目不斜视地经过,不过脚步变得匆忙了几分。
  莫澄秋快步跟上他,联想到他闯进帐篷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道:“你该不会以为我……”
  “嘘——”任驰宇突然停下,捂住了他的嘴,道,“不要说那个字。”
  莫澄秋连连点头,任驰宇才收回手。
  之前在雨崩村里,有人心脏骤停、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驰宇也是一副冷静而可靠的样子,还想办法安排人去取AED,莫澄秋本以为他对生死的态度很透彻呢。
  任驰宇道:“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早一天过来。现在我知道了,想见面的时候要立刻出发,不能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
  莫澄秋心里很感动,只是理智尚存,道:“这次只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想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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