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近代现代)——祁红美式

分类:2026

作者:祁红美式
更新:2026-07-11 06:32:52

  火草被点燃,火焰攀上了木头的裂口,魔巴跳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松木火把,凑到火焰上。松木油脂丰富,遇火就着,“呼”的一声轻响,火苗窜到三尺高,把魔巴的整张脸照得通红透亮,深深的皱纹在火光跳动中忽隐忽现,像一副古老的岩画。
  他们高高地举着得之不易的新火,回到村寨里,在废墟间,点起了一座新的篝火。
  倘若是寻常的迎新火仪式,那么此时,将新火迎回村后,人们便能开始载歌载舞、尽情享乐了。
  但是,火灾的阴霾尚未散去,未来的日子前途未卜,大家仍安静地聚在一起,等待魔巴占卜看卦。
  他杀了一只小公鸡,拔下最漂亮的羽毛插进土里,将鸡架在火塘上,边烧边拔干净鸡毛,然后开膛破肚,烤至全熟,撕开鸡肉分给寨子里的小孩,手里只留两根股骨,用事先备好的细棕丝把股骨的下端捆在一起,形成V字形。
  魔巴左手托住这个V形骨架,右手拈起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竹签。这竹签是他的卦笺,是与天神沟通的信札。
  鸡骨上布满天然的细孔,在常人眼里杂乱无章,魔巴眯着老眼,将竹签插入这些孔洞,每一根插入的位置都不同,或偏左或偏右,或直立或倾斜。之后他又在右股骨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左骨为阴,右骨为阳,左右卦象合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答案。
  寨子里的孩子站在最前面,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些竹签的方向,但他不可能看得懂。于是他视线上移,好奇地望着魔巴,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卦象的好坏。
  卦象是凶是吉,意味着人们是去是留,意味着这两千多年的寨子是存是亡。可魔巴久久地盯着卦象,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在某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族人,又眯起眼,看向后排那些村外人。
  最后,他宣布道:“不凶也不吉。山神不说不走,也不说不留。”
  人看卦,神看人。神不允许任何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一下没听懂,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魔巴绕着细棕线,将卦笺固定在鸡骨上,收入腰带上的皮囊里,道:“意思是,想走的人可以走,想留的人可以留下。”
  倘若卦象显示不得搬迁,那他们不论遇到怎样的灾难,都不会离开这片故土。倘若卦象显示此地不详,那他们收拾起悲伤与不舍,也能背井离乡,迁徙到别的地方生活。
  可现在,他们的神什么都不说,将一切交由人定,他们反而无措起来,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
  迷茫的人群聚在篝火前商量了一阵,没得出什么结果,渐渐就散了。
  对此最喜闻乐见的,倒是在旁见证了全程的衬衫男。他心中暗道老天保佑,老祭司总算是松口了。有了他这句话,他们就能劝动村民搬去新村,暂住一段时间。等到村民们真真切切体会了深山外便捷舒适的生活,由奢入俭难,还会有多少人会执着于回到一片焦土的老村呢?
  因为火灾的缘故,义诊项目无法再推进下去。两天后,医生们收到医院的消息,通知他们撤出灾区。
  这时候,乡镇工作人员们持之以恒的游说也开始显出成效,有几户村民因为家里有人烧伤严重,为了方便后续治疗和照顾,表示愿意离开老村,暂时到外面住一段时间。
  这几天,刘导演一直跟着医生们,在莫医生的引荐下,认识了爱聊天的王医生,果然一见如故。
  最后一晚,他们收拾好行李,围坐在篝火前吃泡面,并且分享最后一瓶可乐。
  吃完饭后,刘导演征得他们的同意,做了一个关于火灾的简短的访谈,之后收起拍摄设备,又聊了好一会儿天。
  胡医生其实一直很好奇他的工作,问道:“什么样的纪录片要拍八年呀?就你一个人拍吗?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觉得无聊吗?”
  刘导演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还挺年轻的,那么他的八年,应该就是大学毕业至今的这段时间,在这深山里默默无闻地呆着,可以说是在厚积薄发,也可以说是在挥霍青春、有点可惜了。
  他解释道:“我并不是一直在村子里,我也有接别的工作……拍广告啊、拍短视频啊什么的,有什么活我就做什么。我一般出去工作两三个月,挣点钱,再回村里呆一段时间,拍素材。不然我怎么养得活自己?”
  “我刚来的时候,住在村民家里,拍摄一些生活起居、祭祀庆典之类的场景,还要付费用。后来呆的时间久了,跟他们混熟了,他们就不收我钱了,省下不少开销。”
  胡医生问:“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拍纪录片呢?”
  其实,刘导演并不是摄影专业的,他学的是人类学,读硕士时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在翁丁考察了两个月,不知怎的就对这里着了迷,简直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那段时间,他正好接触到人类学纪录片的概念,就买了一台摄影机,一知半解地拍了一点东西。毕业后,他上了一阵朝九晚五的班,某天辞职了,给自己报了一个导演课程,比较系统地学习了专业知识,又在老师的介绍下,接到了导演生涯的第一个商单,从此就过上了现在这般的生活。
  他道:“我本来以为会一直拍下去……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有一种预感,或许就要拍到尾声了。一个崇拜火的古老民族,最终因为一场大火而消散,真是造化弄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翁丁村,返回医院。
  上车时,莫澄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任老板的车。下山路上,通过交通管制的卡点时,执勤的交警正好是前几天的那个,对任驰宇的车颇有些印象,看到车停下来、车窗降下来,果然是那个半夜上山找人的男人。
  他示意同事放行,顺便就关心了句:“你找到家属了?都还好吧?”
  他这么一问,任驰宇也认出这位小哥了,笑了笑,道:“都好。谢谢关心啊。”
  “一路平安。”交警说完,离开时余光瞥到副驾驶。黑色越野车很快远去,留交警在原地纳闷——他还以为家属是他老婆呢,可副驾驶座上怎么是个男的?看年纪,可能是他弟弟吧。
  “家属?”莫澄秋问,带了几分揶揄的笑。
  任驰宇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莫澄秋故意问道:“谁家的家属啊?”
  任驰宇道:“莫医生的。”
  “哦,我的呀。我还是刚知道我有这么个家属。”莫澄秋本来是想开任驰宇玩笑,但琢磨着“家属”这两个字,心里越来越喜欢。
  那一晚的山路危机四伏,充满未知和恐惧,此刻黑夜褪去,阳光如同蜂蜜一般温暖甜蜜,尚未消散的晨雾浮在山谷里,温顺无害,像一层薄薄的轻纱。
  而他也不是一个人。他牵挂的人正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山区窄路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一块加宽的区域,方便会车。对面方向没有来车,不过任驰宇慢慢减速,把车停到错车台上,打了双跳灯。
  他状似随意地问:“那你要不要?”
  莫澄秋见他突然停车,还以为车子出故障了,紧张了一瞬,没听清他的话,问:“什么?”
  任驰宇道:“你想不想要家属啊、男朋友啊,之类的……或许我可以胜任?”
  莫澄清立刻道:“当然要!”
  他没想到任驰宇这么突然地提出这个问题,但答得很快,像是生怕一犹豫,任驰宇会反悔似的。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凭借着不言而喻的默契,几乎同时解开安全带。任驰宇更快一步,探身过去吻住莫澄秋,一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免得他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
  他含着莫澄秋的唇舌,轻轻吮了一会儿,便克制地松开。莫澄秋犹觉不够,张开湿润的嘴唇,又贴上去勾他的舌头。
  莫澄秋接吻时下意识闭起眼,分开后又睁开。他不知道自己看向任驰宇的眼神如春水般缠绵,于是刚喘了两口气,又被亲住了。
  接吻怎么会这么舒服……他们之前的吻大多发生在chuang上,意乱情迷时,接吻是本能。但莫澄秋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单单是接吻,不做别的,也能昏昏沉沉,飘飘欲仙。
  滇南短暂的冬天过去,春天到来,春林初盛,春水初生。春风一吹,心旌摇荡,喜欢上一个人,手拉手蹚入爱河,坐着小船在河上漂荡,顺着风和水的方向,一起到未知的远方。


第93章 
  不知道亲了多久,莫澄秋口水都快含不住了,任驰宇才松开他,盯着他看了一阵,抬手抹了抹他湿润的嘴唇。
  莫澄秋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有意避免与他对视,免得又忍不住亲上了。
  任驰宇喝了半瓶水,稍稍平复了心情,发动车子继续赶路。
  他这几天休息得不好,眼窝微微往下凹,显得眉骨下的阴影更深,透出一股憔悴。莫澄秋明白他可能是受了前几天的那场惊吓,才迫不及待地向他确认关系——甚至等不及找个地方好好说话,在车上就将事情定了下来。
  莫澄秋问他:“任老板,你想好了?不是说要慢慢来吗?不需要再多考察我一段时间了?”
  任驰宇没立刻回答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莫澄秋又马上后悔问了这么一句,道:“算了,当我没问。你已经是我家属了,不允许反悔了。”
  任驰宇笑了,道:“不会反悔。”
  他刚才只是在想怎么说,见莫澄秋很紧张他的样子,坦白道:“我看到火灾消息,过来的路上就在想,我……我不是你的什么人,顶多算是朋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最极端的情况,莫医生如遇不测,他甚至没有立场为他收尸,只能让医院的人做,之后终生活在遗憾和后悔之中。
  任驰宇顿了顿,接着道:“一想到这里,我就很痛苦。”
  “好了好了,别想了。”莫澄秋连忙道。
  任驰宇用左手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挪到中控台上,向上摊开掌心,莫澄秋立刻握住他的手,五指顺着指缝钻进去扣着,给他一点安慰。
  气氛莫名有些沉重了,任驰宇随口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太草率了?其实我在帐篷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说了,已经忍了好几天了。要不你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等我回去挑个好日子,重新来一遍吧?”
  莫澄秋立刻抓紧了他,不让他把手收回去,道:“不可以!我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家属,你可别想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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